周五的早晨,甄洛川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走进了高一(三)班的教室。
他昨晚基本没睡。脑子里像有个复读机,不停地播放着:“她看到批注了吗?”“她会怎么想?”“她会生气吗?”“她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最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她的反应——哪怕是被骂一顿,也比现在这种悬在半空的感觉强。
七点,教室里只来了不到十个人。甄洛川的目光第一时间扫向第二排靠墙的位置——空的。
很好。他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望。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但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每拿一样,他就抬眼看一下门口,然后再低头继续。
七点三十分,司寇铮来了,一屁股坐在前座:“早啊老甄,你眼睛怎么了?昨晚做贼去了?”
“做数学题。”甄洛川没好气地说。
“哇,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什么题能让你熬出黑眼圈?”
“函数。定义域。分段函数。”甄洛川每说一个词都像在咬牙切齿,“还有人生的意义。”
司寇铮被最后那个词逗笑了:“行吧,大文豪的烦恼我们凡人不懂。对了,你跟宗政映雪怎么样了?昨天不是约了图书馆吗?”
甄洛川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怎么样。”
“又吵了?”
“嗯。”
“因为啥?”
“因为……”甄洛川顿了顿,“因为我觉得数学不优美,她觉得文学不精确。”
司寇铮愣了三秒,然后爆笑:“哈哈哈你们俩能不能聊点正常人聊的话题!这什么神仙吵架理由!”
“闭嘴。”甄洛川踢了他的椅子一脚。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
宗政映雪走了进来。
甄洛川的呼吸下意识地停住了。
她今天穿了标准的校服套装——白衬衫,深蓝色格子裙,外面套着秋季的藏青色西装外套。头发梳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步伐平稳,表情……平静。
太平静了。
甄洛川盯着她,试图从那张脸上读出点什么——眉头有没有微皱?嘴角有没有下垂?眼神有没有躲闪?
什么都没有。宗政映雪就像戴着一张完美的扑克脸面具,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坐下,翻开书。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甚至,她连看都没往甄洛川这边看一眼。
这比生气更可怕。
甄洛川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他宁愿她瞪他一眼,或者冷冷地哼一声——至少那是个反应。现在这种无视,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在舞台上拼命表演却没人看的傻瓜。
“喂,老甄。”司寇铮压低声音,“她好像完全没把你放在眼里啊。”
“……我知道。”
“你得罪她到底多严重?”
“不知道。”
“那你要不要主动道个歉?女生嘛,哄哄就好了。”
“怎么哄?”甄洛川挑眉,“送她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司寇铮:“……当我没说。”
早自习开始了。池晴蜓老师走进来,宣布下周摸底考试的注意事项。甄洛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斜前方那个背影上。
宗政映雪的背挺得很直,低头记笔记时,马尾会随着动作轻微晃动。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节奏稳定,没有丝毫停顿或迟疑——完全是一个好学生该有的样子。
但甄洛川注意到一个细节:她今天记笔记的频率比平时高。池老师每说一句话,她都会低头写点什么,哪怕那句话根本不重要。
她在用记笔记来回避什么吗?回避思考?回避……他?
甄洛川不知道。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观察一个人是这么累的事。
而此刻,宗政映雪正在笔记本上写第三遍“摸底考试时间安排”。
她的手很稳,字迹工整,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今早她从李思雨手中接过那本轻小说和三页批注时,整个人都懵了。李思雨还贴心地说:“甄洛川同学看得很认真呢,写了这么多。”
她当时只能机械地点头,说“谢谢”,然后抱着书快步离开。
走到教学楼后的角落,她才敢翻开那三页纸。
第一遍,她看得很快,只觉得满纸都是字——密密麻麻的,从叙事结构分析到人物塑造建议,从思想内涵解读到写作技巧点评。她的第一反应是生气:他怎么敢对她的书写这么多字?他怎么敢对她的爱好评头论足?
但第二遍,她慢了下来。
“第45页,主角用群论解释魔法元素相克关系——这个类比很巧妙,但作者没有深入。实际上,群论中的对称性概念,可以用来构建更复杂的世界观。”
群论。对称性。这些是她熟悉的数学概念,但他用文学批评的角度来看待它们,提出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视角。
“第112页,主角关于‘数学民主化’的演讲,是本作的思想核心。但表达方式过于说教,建议改为通过具体事例展现……”
他说得对。她当时读到这里时也觉得有点突兀,但说不清为什么。现在他点出来了——说教。确实是说教。
第三遍,她看到了最后那段话:
“总体来说,这是一部有野心的作品。作者试图在娱乐载体中承载严肃思考,这种尝试本身就值得尊重……书页空白处的数学笔记很有意思,体现了读者与文本的深度互动——这种阅读方式,或许比单纯阅读更有价值。”
“深度互动”。
这四个字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那些随手写在空白处的数学推导,那些为了验证书中设定是否合理而做的计算,那些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笔记——在他眼里,是“深度互动”。
是一种“有价值”的阅读方式。
宗政映雪合上批注,靠在墙上,望着天空发了很久的呆。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甄洛川。
生气?有点,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还有一丝,非常微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动。
所以她现在选择戴上扑克脸。这是她最擅长的防御姿态——用冷静和距离,保护自己不被看穿。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宗政映雪合上笔记本,起身去接水。
经过甄洛川座位时,她目不斜视,步伐平稳。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有实质的重量。
她握紧了水杯。
第一节是语文课。
甄澈溪走进教室时,手里拿着一个魔方——已经复原了。他把魔方放在讲台上,笑着说:“早上好。今天讲《诗经》里的爱情诗。不过在开始前,我想问问大家:你们觉得,古人怎么表达喜欢?”
同学们窃窃私语,有几个胆大的男生起哄:“写情诗!”“送定情信物!”
“对,也不全对。”甄澈溪拿起粉笔,“《诗经》里的表达更含蓄,也更美。比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用鸟的和鸣起兴,委婉地表达爱慕。再比如‘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看到对方的衣领都能思念。”
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过:“这种含蓄,在现代社会很少见了。我们现在更习惯直接表达,甚至有时候……太直接了,反而失去了那种朦胧的美。”
甄洛川下意识地看向宗政映雪。她正低头记笔记,侧脸平静。
“甄洛川。”甄澈溪突然点名,“你来说说,《诗经》这种含蓄的表达方式,在现代还有价值吗?”
甄洛川站起来,思考了几秒:“有价值。含蓄不是虚伪,而是尊重——尊重对方的心情,也尊重感情的复杂性。有些话太直接说出来,反而会破坏那种微妙的感觉。”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宗政映雪。
她依然低着头,但笔尖停住了。
“很好。”甄澈溪点头,“请坐。宗政映雪,你觉得呢?从数学的角度看,含蓄和直接,哪种表达更‘高效’?”
宗政映雪站起来,沉默了三秒。
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数学好,但用数学分析爱情诗?这听起来就很有意思。
“从信息论角度,”她开口,声音清晰但没什么起伏,“含蓄表达的‘信息熵’更高——它包含更多可能性,但也更容易被误解。直接表达的‘信息熵’低,传递效率高,但丢失了‘冗余信息’,而冗余信息在某些情况下能增强可靠性。”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没有绝对的好坏,只有适用场景不同。如果双方有共同的理解基础,含蓄更美;如果需要明确无误的沟通,直接更好。”
甄澈溪的眼睛亮了:“精彩!用信息论分析《诗经》,这是我今天听到最有趣的回答。请坐。”
宗政映雪坐下时,甄洛川注意到她的耳尖有点红。
她也会紧张?还是……害羞?
接下来的课堂,甄洛川罕见地没有积极发言。他一直在用余光观察宗政映雪——她记笔记的样子,她思考时微微蹙眉的样子,她偶尔撩一下头发的样子。
他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少得可怜。除了“数学好”“语文差”“有点傲”之外,他几乎一无所知。
她喜欢看轻小说。她会在书页空白处写数学笔记。她紧张时耳尖会红。
就这些。
太少了。
下课铃响时,甄洛川做了个决定:他得找个机会和她说话。哪怕只是问一句“批注你看了吗”。
但机会一直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