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的钟声从赛兰迪尔大教堂的顶上滚落,压碎了稀疏的叫卖声。
休市了。
落日将远处的河水染成金色,商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摊位,推车碾过石路,留下沉闷的轱辘声。
塔莉丝站在郁金香商会的台阶上,抱胸站定,好似欣赏着落幕的马戏。
身旁的艾利克像一具石像般站定。
自从走出商会后,他就一直跟着塔莉丝屁股后面,让她摸不着头脑。
“您打算跟到什么时候,现在您不是保镖,我的公务也忙完了。”
艾利克没有接话,只是抬手招了辆马车。
“……先上车。”
塔莉丝瞥他一眼,没多问,抱着木匣钻了进去。
车轮滚动起来。
暮色从帘缝渗进来,在两人之间铺成一道流动的暗金色。
“神父的女儿在救济院。”
“我知道。”
她说着,脑中勾勒出一个五六岁怯弱的小女孩。
七年前,那位新派神父还只是位刚接手灰色交易的小角色,却妄图挑战她划定的规则。
然后,她就乘着他们父女相见的时候,借他亲爱女儿的口,警告了他一次。
当时他的表情真可谓精彩。
后来神父乖了不少。她听说他付出了代价——女儿的眼睛,换取女儿从此生活在哈珀视野之外。
“真是不值当的交易。”
塔莉丝的语气毫无波澜。
艾利克没有接她的话茬,继续说着。
“她病了,但不是生理上的病。”
他顿了顿。
“是灵魂被割去一块,和你一样。”
听见自己多了一个病友,塔莉丝提起了点兴致,侧过身来。
“所以您打算找我这个‘前辈’取取经?”
塔莉丝眨了眨眼。
“可惜我的疗愈计划卡在某人身上,给不了什么成功经验。”
艾利克没理她的俏皮话。
“他认定是哈珀干的,目的是为了惩罚他的背叛。”
塔莉丝愣了一下。
“所以哈珀真的复活了吗?”
艾利克看着眼前转生才三天的少女。
“……你说呢?”
把这个消息消化两秒后,塔莉丝抬起头来,用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所以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是想做掉这个幸运猜对真相的倒霉蛋,对不对?”
在她插科打诨的间隙里,马车正经过城西那片灰扑扑的建筑群。
他掀开窗帘的一角。
“就是那里。”
塔莉丝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瞥了一眼。
暮色里,救济院二楼的窗边,趴着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眼上蒙着白绢,发丝在微风里浮动。
塔莉丝扫了一眼,准备把目光移开。
——然后她的视线在半空顿住了。
她居然能看见那个小修女?
又看了一眼。
还是能看见。
原来换具身体再加上改个名就能规避吗?
说不定只需要改名就可以,这种契约可钻的空子太多了。
随着视线的深入,她看见小修女的灵魂胸口处,缺了一块。位置很熟悉,形状很熟悉,连缺口边缘的毛糙纹路都很熟悉。
七年前,她就是在这里开了一道小门,用完了也随手关门。
如今那门框的位置空了一块,边缘光滑,像有人从墙上硬生生切走了一小块墙皮。
毫无疑问,这是有人特意挖去的。
赛兰迪尔里有坏人呐!
她才死了三天,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偷她城池的,阴谋战争的,连自己用过的灵魂也被盯上了。
这座城市的治安真是每况愈下。
“……塔莉丝。”艾利克低声问,“看出什么没有?”
塔莉丝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回答,反问道:
“你想找到那个凶手?”
“难不成就为了让你见见病友?”
塔莉丝得到了答案后没有立即回答。
想在一座拥有数十万人口的城池找一个人,怎么想都是大海捞针。
如果艾利克找的是其他人也就只能得到扁鹊三连。
找不到,没办法,告辞。
可塔莉丝偏偏还真有办法。
在沉吟片刻后,塔莉丝决定帮他。
不仅是为了刷艾利克的好感度,也是为了让他不要干扰自己赚钱的大计,给他找点事干,免得他一门心思盯着自己,或者寻找能治愈重伤的办法。
毕竟万一艾利克真的提前治好了伤,自己赚的钱都只能变成打怪爆的金币。
“他的目标很明确,我曾经控制过的灵魂。明天下午,我把名单给你。”
艾利克看着她。
“为什么帮我?”
“维护赛兰迪尔治安,人人有责。”
“我找到了治好自己的方法。”
塔莉丝差点被口水呛死。
“你在开什么玩笑?”
“是你先开的。”
塔莉丝蓝眸盯着艾利克,眼里充斥着失望。
“你学坏了。”
“真不知道我是从哪里学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语气像在分析一道剑术招式的破绽。
塔莉丝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开。
“……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述事实。”
“你指桑骂槐。”
“槐树是什么?”
塔莉丝闭上了嘴,这还是她第一次哑口无言。
看着眼前不可小觑的对手。
她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过去三天里说过的所有俏皮话、风凉话、阴阳怪气话。
大约有四成,都能从艾利克刚才那句话里找到影子。
她这是不是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就在她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时,艾利克开口了。
“……谢谢”
塔莉丝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嘴角勾一下的那种笑。
而是看到珍惜猎物往自己的陷阱里走了一步,充满期待,喜悦从心里满溢到脸上的笑。
她还想让他再走一步。
“一句谢谢就够了?”
艾利克顿了一下。
“那你要几句?”
塔莉丝认真想了想。
“两句吧。”她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句谢我给你名单。”
“第二句嘛……得谢点别的。”
“别的什么?”
塔莉丝没有回答。
她把木匣放在座位上,垂下眼帘。
意识沉入深处。
那里蜷着一缕细若蛛丝的魔力,刚刚恢复了一点点。
不多但够用。
马车走的是直道,还没有离开救济院太远。
她翻开帘子,远处的窗里有个小灰点。
她是塔莉丝,但也可以是哈珀。
所以这份付出所有视力换来的契约违规了。
塔莉丝找到那根线。
它连着不知名裂隙里的魔鬼,连着七年前的签字画押,连着那孩子蒙了七年的白绢。
轻轻拨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像被踩断脊骨的老鼠发出的尖啸。
可惜没有人能听见,除了塔莉丝。
三天来恢复的魔力彻底告竭。
暮色中,窗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缓缓地抬起手,把蒙在脸上七年的白绢,轻轻扯下一角。
放下窗帘,塔莉丝看向艾利克。
“现在你可以说第二句了。”
艾利克感受到轻微的魔力波动,随后,就有一股邪恶气息出现,并且转瞬即逝。
他忽然明白了。
看着笑眯眯的少女,他的心情轻松了些,操着从国王那里学来的、正式无比且不带有一丝感情的语调开口了。
“谢谢。”
塔莉丝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
“你知道我想听的是什么。”
艾利克闭目养神,装作听不到她的抱怨,手掌不自觉地从一封信笺上划过。
这是神父七年来收集的,关于灵肉篡夺的治愈方法。
其一是孤悬海外的海洋教会执掌者。
其二是高塔学会的灵之贤者,精通灵魂切割,行踪不定。
塔莉丝的余光从那行字上掠过,又移开了。
车厢内,二人无言。
远处,窗中的小身影,睁开了碧绿的眼睛。
欢迎她的是阔别七年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