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被清晨的曙光扫净，朝日将沉睡的城邦唤醒。
赛兰迪尔的集市，来自地上万邦的商品都在此流通，摩肩接踵的商贩们汇成河流，喧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和昨天一样，和过去的七十年每天都一样。
但今天又有些不同。
教堂的钟声还没敲响，街头巷尾已经在传，勇者要亲自焚烧哈珀的遗体。
新时代的柴薪，已堆在广场中央。
而武器商们却无心观礼。
他们最近亏麻了。
本来期待着哈珀的死亡能带来混乱，积压的兵器甲胄能翻三倍出售。
结果赛兰迪尔怎么蒸蒸日上了呢？
平稳的权力交接、勇者的亲近态度，以及积极向教会靠拢的举措。
这下谁还能分得清赛兰迪尔和人类王都。
就在兵具价格持续下跌，他们亏出血的时候，郁金香商会放出一条堪称救命稻草的消息。
有位叫塔莉丝的主顾，出手阔绰，正在大批收买积压的兵具！
塔莉丝来了，武器市场太平了！
塔莉丝来了，富贵就有了！
攥着货单的武器商们，如骑兵冲锋般涌向郁金香商行。
此时他们翘首以盼的救世主，塔莉丝小姐正站在小巷后面，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沓羊皮纸。
“他们喊你的名字，像喊救星。”
艾利克依旧披着那件银白大氅，怀里抱着圣剑。
“怎么，你嫉妒了？”
塔莉丝头也不抬。
“等到兵具涨价后，就会骂你奸商了。”
“我倒觉得做奸商比当救星好。”塔莉丝翻过一张羊皮纸，在上面记下一个数字。“在市场中，你只需要站在赢的那方。”
她用笔在数字上画个圈，10300。
“输家的东西，自会流过来。”
艾利克看着她。
“你就那么自信，可以挑战所有人？”
“清醒点，艾利克。是他们在挑战我。”
在留下这么一句后，蓝发少女抱着羊皮纸，离开了小巷，准备前往广场，去围观自己的葬礼。
小巷外，奥利弗已经恭候多时了。
这位精灵领事穿着朴素，没戴招摇的宝石配饰，像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
看见塔莉丝出来，他微微颔首，报出一个数字。
“八千五百件，这是到今晚休市，预计能经手入库的总数，波动不超过二百件。”
塔莉丝眉头一挑。
“比我预料的要少，有人在跟单？”
奥利弗没有立刻回答，递上一张折叠的纸条。
塔莉丝将其接过，展开。
上面是几行潦草的数字，记录着时间、物品种类、数量和交付金额。
“从昨天开始，有人暗中扫货，手法隐秘，分散下单，不走大额。”
奥利弗说着，眼里闪过一丝庆幸。
还好发现得及时。
不然失了先机，商会能不亏本，都算万幸了。
“艾丹伯爵的人？”
奥利弗点头。
这个局面不出塔莉丝所料。
要攻下赛兰迪尔，光凭王都调拨的武器可是远远不够。而且就算准备充足，出于削弱敌人的战略角度，艾丹伯爵要把尽量多的兵器甲胄锁进自家仓库里。
为了不泄露消息，堂堂伯爵也只能像老鼠偷粮般，一点一点地蚕食。
塔莉丝登上早已等待的马车，回头看向奥利弗。
“和伯爵打擂台，贵行难道不怕吗？”
奥利弗紧随其后，露出属于商人的笑容。
“大老板说了。”他替她关上车门。“明面上，不会和王国作对。”
塔莉丝明白。
只要不明着反对王国，暗地里把货卖给谁，囤多少，涨多少价，都是生意。
而只要不露在明面，那位幕后老板也有信心不被清算。
马车外，奥利弗的声音继续传来。
“按照您的要求，优先长剑,箭矢，占比总价七成。其余则是甲胄和弓弩。而且工匠协会答应了，会在市场价上，优先供应我们九成的产量。”
塔莉丝心里点头。
哪怕她亲自来办，也不过如此了，果然委托专业的人，办事就是快。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前进。
她将羊皮纸收好，往后一靠，终于有空想点别的。
比如，待会儿围观自己的葬礼时，该站在哪呢？
……
广场中间，木柴堆成小山。
塔莉丝挤在人群边缘，入目的只有黑压压的人群。
她踮起脚尖，然后……什么也没看到。
凭她如今的身高，哪怕踩个小板凳也够呛。
“让一让，让一让……”
她扯着嗓子，前面的几个壮汉纹丝不动。
面对眼前既不尊老也不爱幼的年轻人，塔莉丝只能放弃挣扎。
她退到一处石阶上，坐下来看。
远处的柴堆上，白布覆盖的棺椁静静躺着。
而在广场周围，乌泱泱的人群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
占了一大半的那群人，满脸兴奋，挥着手臂，高呼烧死魔鬼，这群人是来庆祝哈珀真的死了。
剩下那拨人站在另一头，保持着沉默，有的哭丧着脸，悼念哈珀的逝去。
而更多的则死死盯着遗体，面露恐惧，这是担心哈珀没死的人。
塔莉丝收回目光，托着腮，静静等待自己的葬礼。
当——
钟声响了。
勇者从教堂走过来，银白大氅映着金色的阳光。
他走上高台，接过火把，伫立在两拨人之间。
人群屏息凝神，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他的身上，等待着下一步举动。
他将火把高高举起，金灿灿的圣火映在每个人的瞳中。
随后……
“不能烧！”
一声尖叫炸响，在沉默的那拨人里，冲出个披头散发的老妇人。
她把一条鱼高举在头顶，跌跌撞撞地奔向高台，又被警戒的骑士拦住，跪在地上。
“鱼腹里写了！哈珀会回来的！”
人群哗然，杂乱无章的喧哗此起彼伏。
“我听人说，昨晚有狐狸在叫，说那位没死……”
“我也听说，城外那条河里的独眼石人，半夜发光！”
“坏了，不会旧城主真的还在吧？”
塔莉丝看着眼前的闹剧，心中没有一丝波动。
无趣，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柴堆边上，艾利克仍举着火把。
他的目光跨过骚动的人群，直奔坐在台阶上的蓝发少女。
她此时也注意到了落在身上的视线，对着人群中央的主角，一脸不耐烦地做了口型。
快点
艾利克收回目光，松开手，将火把掷下。
金黄的火焰舔舐着木柴，浓烟升腾而起。
人群的骚动开始逐渐平息，原本嘈杂的声浪开始消失。
恐慌都被火焰燃烧殆尽，化成一缕青烟飞上天际。
火焰越来越高，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人群里，那些高呼“烧死魔鬼”的声音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满足的注视。像看完一场大戏，正等着落幕。
平静将广场轻轻覆盖，每个人都如同静止的雕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塔莉丝打了个哈欠，和平得她都有点困了。
而在她眯着眼，打算闭目养神的时候，一阵惊呼打断了她的困意。
“那是什么……”
“天上！”
“神呐。”
塔莉丝睁开眼睛，只见所有人都抬头仰望。
广场的天空上，黑色的浓烟没有消散，而是汇成一个人形。
一个由烟雾构成的巨人，俯瞰着广场。
它大吼道：
“我就是哈珀，我回来了！”
塔莉丝一愣。
我成替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