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烛火的摇曳里渐停，圣诗走到尾声，艾利克庄重地划出十字，随后走下台去。
接下来是亲友致意，寄托哀思的环节。
一个小小的修女走上台，正是神父的私生女，此时她两眼泛红，对着棺椁低声诉说。
塔莉丝的目光也停在她身上，她的灵魂完好无损。
这大抵就是神父和凶手交易的条件，用生命换女儿的灵魂完整。
对他来说是否值当，塔莉丝不知道也不在意。
轻微的温热从身侧传来，塔莉丝在阴凉室内待久了，下意识往那边靠了一下。
手掌稳重的扶住她的肩膀。
“你又开空单了。”
手掌的主人是来兴师问罪的，他从塔莉丝那学会如何称呼这不信的行为。
“这是正常的商业行为。商人获利，贵公子赚剑，皆大欢喜。哪里有问题？”
艾利克没有被她的诡辩欺骗，在心里过了一遍数字，加上预计发售的，总共三万多张期券，对应三万多把剑。她手里加上才借的也只有两万六千件货。
“你打算怎么变出足够的货？”他开口，“这可不是小数目。”
塔莉丝眼神一变，不是心虚，一副“你居然怀疑我能力”的不爽。
“区区三万期券，又不是同一天兑付。”她顿了顿，“这才到哪呢？”
“你该不会是打算用后面借的剑，填前面的坑？”艾利克福灵心至，想到一个可能。
塔莉丝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开窍的学生。
艾利克进步神速嘛，庞氏骗局都想出来了。
“如果没有你监督，我或许会这么干。”
她摆摆手，略带可惜地说道。
不管后面用抵着下巴思索的艾利克，塔莉丝把肩膀上的手扒拉下来，径直朝着魔物休息的偏殿走去。
她可还有正事要办呢。
偏殿的门虚掩着，塔莉丝伸手一推，一股混杂着草药和动物皮毛的气息扑面而来，令她有点恶心。
光线比正殿暗了许多，只有几根细烛在角落里。十几个魔物散落在长椅间，有的低头不语祈祷，而更多则在互相交谈，被它们簇拥在中间的自然是城主格伦。
格伦端坐在那里，手里依旧端着茶杯，也不知道是从哪儿续的热水，杯口还在冒着袅袅白烟。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艾利克站在房间外，没靠得太近，怕吓到那群魔物。
“格伦大人，您听说过期券吗？”塔莉丝直入主题。
格伦转过身来，放下茶杯，直视塔莉丝的眸子。
“它可是闹得好大动静。有不少人找我抱怨过，它的价格涨得比飞箭还快。”
面对格伦的质询，塔莉丝早有预料。
因为总量少，供不应求，期券的价格依旧不断攀升，各种不透明的地下交易层出不穷。
塔莉丝甚至听闻有人卖武器不收钱，只收期券的情况。
如果任由现在这种混乱的地下交易继续下去，不等无形的大手调控市场，格伦有形的大手就要把期券砸个粉碎。
塔莉丝今天来，就是为了把这个隐患摁下去。
她在心里把腹稿又过了一遍，然后开口，声音平稳。
“很多交易都是不透明的，不公开的。露在外面的期券少，想买的人又多，自然价格飞升。”
格伦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微微点头，示意继续。
“我打算建立一个交易所，让所有人都在其中交易——公平，公正，公开。”
她嘴上说着漂亮话，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要说期货，怎么可以没有交易所呢？只有透明交易，官方背书，那些犹豫不决的散户才敢把棺材本押进来。
“具体怎么做？”
“场地您出，就在武器市场旁边那块空地。搭个棚子，摆几张桌子，够用就行。”
“就这么简单？”
“刚开始不用太讲究。”塔莉丝摆摆手，“重要的是规矩。”
她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所有期券交易必须在交易所内进行，私下交易一概不认。”
“第二，交易所每天公布挂牌价。买方卖方自己谈，谈成了在登记处备案，交千分之三的手续费，归您。”
格伦端起茶杯，却没喝。
“谁来登记？”
“您的人。仲裁、维持秩序、处理纠纷，都归您管。”
“那你做什么？”
“我？”塔莉丝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我不过是一个旅行商人，能做什么呢？”
格伦没有揭穿她拙劣的谎言，放下茶杯，伸出两根绿油油的手指。
“那我也有两个要求，第一，你不能站在人类那一方。”
塔莉丝点头。
“可以。”
格伦看着她，心里松了口气。
随着塔莉丝走到台前，艾丹伯爵那些小动作被探查曝光。战争已经成了上层心照不宣的秘密，但赛兰迪尔会不会被卷进去，还有转圜的余地。
塔莉丝是个聪明人，不会和勇者对着干。她点头，说明勇者至少不会主动来打。
那就还有微操的空间。
心思在脑中飞逝，格伦放下茶杯，抬头看向塔莉丝。
“第二，最近劣质银币突然增多，给经济带来了许多问题，我怀疑是矿区出了问题，希望你能去看看。”
说的是塔莉丝，其实谁都明白，勇者对这位雇主多数时间寸步不离，塔莉丝去了，就代表勇者去了。
看来它在矿区给艾利克准备了惊喜。
塔莉丝心里想，面上不动声色。
“行。”她点头，“等我忙完交易所的事，就去看看。”
随着交易所建立的落定，塔莉丝打算小小的得寸进尺一下。
“既然交易所有了，能不能允许期券也被视为正常的资产。”
“正常资产？”格伦慢悠悠重复了一遍，“你是想让期券能抵押、能继承、能缴税？”
“格伦大人聪明。”
“可以。但矿区的事，你得查出个结果来。”
塔莉丝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只要期券能被抵押，她就能鼓动赛兰迪尔的银行，给那些想买但没有资金的人放贷。
到那时，全民都可以炒期券——而她的利润，也会翻着跟头往上涨。
当然，如果期券崩盘，那就相当于微型次贷危机，一场席卷全城的灾难。
但她早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就在她盘算着下一步怎么走时。
“不行。”
声音如利剑般刺破她的思绪。
所有的魔物同时不住颤抖，那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
艾利克站在偏殿门口，手按剑柄，圣光在他身上若有若无地浮动。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我说过，不许把普通人卷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