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
通常是在外力影响下,山坡上的积雪失去稳定,极速释放重力势能的结果。
数十万吨雪飞速下坠,将沿途的一切卷入,浩浩荡荡奔向谷底。
至于为什么说它,是因为此刻的赛兰迪尔正在经历雪崩。
最开始是一句话。
“塔莉丝全部兑付艾丹手里的期券。”
这句话从交易所门口传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只是几个人在窃窃私语。
但雪崩从来都是从第一片雪花开始的。
“全部兑付?那艾丹手里的券……”
“艾丹手里有一万张。”
“一万张全兑了?”
“那她手里还有多少剑?”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更多的人猜测塔莉丝手里的底牌还有多少。
期券的价格开始摇晃,就像被风吹了一下。
队尾的人互相交换着眼神,嘴角带着心照不宣的笑。
才跌几个点,别急。
赌的就是塔莉丝没剑。
赌的就是那三倍赔偿金。
第一批人走进商行,又走出来。
手里抱着剑。
队尾有人嗤笑一声。
“看那群傻子,挑最早的时候兑付。”
虽然他们靠着手段排在队尾,虽然他们自诩聪明人,但看到和自己打同一个算盘的人真的亏损,心里还是不免咯噔一下。
万一,塔莉丝真的有剑呢?
万一,她真的能兑付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按了回去。
不可能。
三万三千张券,三万把剑。缺口三千。再加上艾丹那一万张被吃下,缺口一万三。
她不可能有那么多剑。
绝对不可能。
第二批人出来。
第三批人,……
他们手里都抱着剑,都哭丧着脸。
太阳渐渐爬到正午,晒得人头皮发麻。
但排队人群里额头上的汗,不是晒出来的。
第十二批了。
在门外长长的队里,众人都心慌了。
“您先请。”
“不不不,您先,您先。”
“我肚子疼,您帮我排着,我去去就回……”
他们发挥谦逊的美德,让身旁的人走在前面。
而门口一马当先的商人,则战战兢兢,不敢进去,仿佛里面是恶魔的嘴巴。
期券的价格开始缓慢下跌,一小簇雪花开始逃走了。
门口排队的人已经少了三分之一。那些自诩聪明、借钱进场的,此刻一个接一个地从队伍里消失。
不是跑了,是挤到最前面,想亲眼看看那扇门后面到底还有多少剑。
胖商人挤在人群最前面,绸袍被汗浸透,贴在身上。
他已经数不清出来多少批人了。
但他算得清自己借了多少钱。
三千金币。
押了房子,押了铺子,押了老婆的嫁妆。
他幻想赚到一万金币,就去过幸福的生活。
只要去做完那笔没人期待实现的交易,拿到那笔赔偿金,就可以去过有钱的生活。
等他从幻想里回过神来的时候。
他已经跪在地上,仰着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塔莉丝小姐!求您了!收了我的券吧!多少钱都行!”
塔莉丝坐在椅子上,表情不悲不喜。
“我是讲诚信的,说交剑就是交剑。来人,给公子上剑。”
他想要钱。
他借的那些钱,是金币,不是剑。剑能干什么?剑能还债吗?剑能赎回房子吗?剑能让老婆不跑吗?
“不……不……”
他喃喃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
两个护卫架着他,把他拖进商行。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把剑。
剑身泛着冷冷的寒光,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疼。
他没注意,只是愣愣看着对面的一栋小楼。
随着他的离开,好像是一个讯号,期券开始崩溃,黑曜石板上划下一条绝望的竖线。
径直下坠!
“砰!”
顺着响动,塔莉丝转头看去。
人群围成一个圈,胖商人趴在石板地上,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
那把剑掉在旁边,剑身上溅了几滴血。
塔莉丝收回目光,继续兑付他们的期券。
她还以为听到雪崩的声音呢。
……
交易所门口的人流散了,只剩下几个还蹲在墙角不肯走的。他们手里攥着已经变成废纸的期券,眼神空洞,像几尊被人遗忘的雕像。
黑曜石碑上的数字定格在三百七十三。
半个月前,这个数字还是一千九。
地上到处都是被踩烂的纸屑,混着泥土和脚印。夜里的风一吹,卷起几张废纸,打了几个旋,又落回泥里。
商人坐在台阶上,他身上的绸袍皱得像咸菜,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
旁边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没人看他。
三天前,他还穿着这件袍子,挺着肚子,在交易所里喊“我收一千张”。
现在他只是坐着,盯着手里的那张纸。
那是他抵押房子的契约
酒馆里,几个男人坐着喝酒。
不是那种热闹的喝法,是一杯接一杯闷着头灌。
“我借了三百金币。”
“我五百。”
“我那八千……全没了。”
没人接话。
烛光把几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其中一个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砸,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哭声闷在胳膊里,像一只被捂住嘴的狗。
门外,夜风吹过,卷起几张废纸。
一个黑袍人站在街对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座城市,已经没救了。”
他的语调里,流露出浓郁的失望。
艾利克走到他的跟前,微微躬身。
“大主教,何必您亲自来。”
此人正是教会派来接替神父的人员,位列七位红衣大主教之一。
大主教转过身来,看着勇者,语言也变得柔和。
“孩子,你瘦了。听说你讨伐了哈珀,我为你感到自豪。”
“可是你看看,你现在站在什么地方。”
他指向窗外。
“贪欲之城。商人逐利,平民忘本,秩序尽失。而你——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艾利克张了张嘴。
“我……”
“你什么?”
大主教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
“你被那个女人蛊惑了。你开始觉得,她是对的。你开始觉得,那些借钱炒券的人,是活该。还是,你开始觉得,这座城烂成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我没有……”
“你没有?”大主教打断他,“那你说,那些跪在地上哭的人,他们错了吗?”
“那个跳楼死的商人,他该死吗?”
大主教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七日后,我会以哈珀躯壳为祭品,圣光将从天而降,洗净此城一切罪孽。”
艾利克的瞳孔骤然收缩。
“您要毁了这座城?!”
“不是我。是秩序。”
“秩序乱了,就要重新立起来。立不起来,就推倒重来。”
艾利克站起来,手按上剑柄。
“不行!”
大主教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孩子,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说‘不行’吗?”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向艾利克。
“你的力量,来自教会。教会的力量,来自秩序。”
“现在,我以教会之名——”
艾利克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流失。
那些年积攒的信仰,那些战斗带来的荣耀,那些支撑他走到今天的信念,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圣光熄灭了。
“收回你的圣光。”
艾利克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死抬起头时,眼眶里全是血丝。
大主教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怜悯。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七天。你有七天时间。”
“如果你想通了,来教堂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