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罗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睁开眼,看到不是石头,也不是草地,而是铺着毯子的地面。
头顶是灰色的帐篷布,光线从帘子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明亮的线。
她眨了眨眼,慢慢坐起来,身上盖着的毯子滑到腿上。毯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某人身上的气息。
她愣了一下,环顾四周——这是……丽娜的帐篷?
她记得昨天她来过。
她的两把剑被挂在帐篷的墙壁上,并排靠着,剑鞘上的泥已经被擦干净了。
“醒了?”剑灵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丝困意。
“你睡得跟死猪一样,被人搬走了都不知道。”
希罗没有回答。
她最近应该确实太累了,睡这么死,连被人从石头上搬到帐篷里、盖上毯子、连剑都被取下来挂好,她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幸好是丽娜啊……要是不怀好意的人……
希罗不再去想没有发生的事情。
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好久没有这样舒舒服服的睡一觉了。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咔咔响了几声,然后站起来,把剑从墙上取下来,重新交叉背到身后。
后背接触到熟悉的重量,她踏实了不少。
她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
掀开帘子的瞬间,清晨的阳光涌了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有人在收帐篷,有人在往马车上搬货,还有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跑出来的鸡满营地跑。
“哦?小红,你醒了?”丽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蹲在地上,正在捆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手上的绳子拉得紧紧的。
她抬起头看了希罗一眼。
“昨天睡在野外,也不怕着凉。”语气里有些责备,但更多的是各种情感,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
希罗听完,心里有些暖暖的。
她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好了,快去吃饭吧。”
丽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们都吃过了,等会儿就该赶路了。”
希罗点了点头,朝分发早餐的地方走去。
嗯……白粥,干饼,还有一个水煮蛋。
她端着碗在营地边缘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
粥很稀,饼很硬,蛋是凉的。
她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真够简陋的,但转念一想,有吃的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资格她现在已经没有了。
而且偶尔吃得简单一点,似乎也别有一番风味。
她慢慢吃着,把饼掰成小块泡进粥里,等软了再送进嘴里。
很普通的白粥,很普通的饼,很普通的鸡蛋。
没有什么新奇的,味道也很清淡。
不过这样就很可以了。
希罗一边嚼着干饼,一边想着。
“那个森特呢?”剑灵问。
希罗也注意到了。
平时那个瘦得像竹竿的身影,今天没在人群里出现。
也许还在睡觉吧?
她没多想,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端着碗筷走到回收处放下。
清晨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草地上还挂着露水,闪着明亮的光。
希罗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找个地方晒会儿太阳,一阵争吵声从一顶灰色帐篷里传了出来。
嗯?发生什么了?
争吵声勾起了希罗的好奇心。
她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听不太清在吵什么,但其中一个声音她很熟悉——是路易,那个商队主人的儿子。
另一个声音更熟悉——是森特。
希罗皱了皱眉。
她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靠近帐篷,把帘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帐篷里站着一群小孩。路易站在中间,下巴抬得高高的,旁边站着几个跟着他起哄的孩子。
森特站在对面,低着头,手攥着拳。
两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
“你昨天晚上吵得我睡不着,你知道不知道?”
路易的声音很大,故意拖长了音调,像是在宣判什么。
“我没有……我回来的时候你们都睡了,我连鞋都没敢穿……”
森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陈述事实。
“你意思是说我冤枉你?”路易往前逼了一步。
“那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半夜才回来,鬼鬼祟祟的,谁知道你出去干什么了。”
“跟你没关系!还有你平时,不也总是半夜弄出声响,搞得大家睡不着吗?!”
“你……你这家伙!!”
希罗听明白了。
森特昨天晚上应该是一个人在小溪边练魔法,练到很晚才回帐篷,明明小心翼翼没有发出声音,却被路易以“吵醒我了”为由找麻烦。
而路易自己平时在大家睡觉的时候大声喧哗,从来没有人敢说他,因为他是“老大”。
森特……被小团体针对了!
希罗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帘子。
吵到激动处,路易被森特几句话堵得说不出话,脸涨成了红色。
气急败坏之下,他忽然挥起拳头,一拳砸在森特的脸上。
森特整个人往后倒,晕头转向,摔在地上,捂着脸,指缝间露出红肿的皮肤,眼泪也夺眶而出。
似乎路易还在骂,声音越来越难听,周围的孩子有的低头,有的后退,有的假装在看别处。
希罗以为森特会站起来还手。
在她的印象里,森特是那个会在别人被欺负时挺身而出的男孩,是那个瘦得跟竹竿一样还敢挡在路易面前的男孩。
但这次,他没有。
他只是一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开口。
嗯?这小子怎么回事?平时不是很喜欢帮别人出风头吗?怎么一到自己被欺负就怂了?唉,真是拿他没办法……
希罗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帘子。
帐篷里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路易转过头,看见是她,嘴角一撇,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哦,小哑巴来了。怎么,来给你兄弟撑腰?”
希罗没有说话。
她走进帐篷,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她盯着路易的眼睛,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路易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脸上还是挂着那副欠揍的笑。
周围的孩子们不知道是被她的气场吓到了还是单纯想避开,纷纷让开一条路。
希罗走到路易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她比他矮半个头,但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路易忍不住了。
“你、你这家伙,装什么装!”
不知道是害怕还是被激怒,他挥起拳头朝希罗的脸砸过来。
希罗侧头躲开,右手抓住他的手腕,左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这一巴掌,给你之前找我茬。”
她的声音不大,但力气十足。
路易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巴掌又落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给你欺负森特。”
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给你在这里称王称霸。”
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嗯,没什么理由,反正就是想打你。”
四巴掌。
路易的脸肿得像猪头,嘴角渗出血丝。
他晕晕乎乎地晃了两下,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希罗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路易,蹲下来,把手贴在他额头上,掌心亮起淡淡的绿光。
路易脸上的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但他仍然闭着眼睛,没有醒过来。
希罗收回手,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昏迷的男孩,犹豫了一秒,又蹲下去,补了两巴掌,踢了两脚,然后用治愈魔法治好。
如此反复,直到心里的气消了大半。
反正治好了也没证据。
“这家伙,真欠揍。”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把目光从路易身上移开,扫过帐篷里那群呆若木鸡的孩子。
“你们,如果敢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下场和他一样。”
她的声音很平静。
那些孩子们一个都不敢看她,有的低着头,有的往后退,有的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雪崩来临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希罗转身,走到森特面前。
他还坐在地上,捂着脸,用手背擦拭着泪水,默默抽泣着。
希罗伸出手,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手放进她掌心里。
她的手比他的小,但很有力。
她把他拉起来,牵着他的手,走出帐篷。
那些孩子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没有人敢说话。
————————————————————
帐篷外面,阳光刺眼。
希罗牵着森特走到一棵大树下,让他坐下。
她蹲在他面前,把手贴在他红肿的脸上,掌心亮起淡淡的绿光。
森特脸上的红肿一点一点地消退,眼泪却还在流。
“你这家伙……”
希罗叹了口气。
“帮别人的时候倒是挺身而出,到自己怎么就一言不发挨打了?”
森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因为……自己太弱了。如果还手的话,会被打得更惨的……”
“唉,你啊……”
希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她不是不理解他的想法——打不过就不还手,至少不会伤得更重。
但她就是觉得不舒服,说不上来为什么。
“小红,”
森特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却上扬着,带着眼泪挤出一个笑。
“你刚刚的样子,可真帅啊!”
希罗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少废话。”
脸上的伤治好了。
希罗收回手,在森特旁边坐下来,靠着树干。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听好了,”
她开口,语重心长。
“以后不管在哪里,被人欺负了,不管打不打得过,都一定要还手。不然会被当做好欺负的人,被一直欺负下去!”
森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嗯。”
希罗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
希罗侧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像好几天没睡觉一样。
昨天练到很晚吧,这小子。
就这么想成为魔法师?
“今天傍晚商队就到目的地了。”她说。
森特愣了一下。
“不出所料,到时候,我们就会分别了。”
希罗对森特说。
“啊?!小红,尽管说昨天才认识你,不过我真舍不得你啊……”
森特一头扎进希罗怀里,又哭了起来。
希罗也愣了一下。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这是她这辈子——不,两辈子——第一次被一个男生这样抱着!
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心跳也快了几拍。
“喂喂喂,别把鼻涕蹭我衣服上!”
她伸手按住森特的肩膀,把他推开了一点,但力度很轻,不是真的在推。
森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希罗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咳咳,搞什么啊,又不是生离死别,哭什么。想见我就来找我。”
森特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亮了一些。
“之前骗了你。”
希罗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其实,我有名字。”
“我的本名叫希罗·阿斯特莱亚。如果你以后想来见我,就到贝尔塞帝国第一魔法学院来找我,知道吗?”
森特一脸茫然,显然对“贝尔塞帝国”这个地名毫无概念。
但他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希罗看着他那副呆滞的模样,有些无语。
她想了想,又说了一句:“算了,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就行——我,名为希罗·阿斯特莱亚!因为总有一天,你会在其他地方听到这个名字的!”
森特又点了点头,还是一脸茫然。
“这个笨蛋……”
希罗在心里叹了口气。
“唉,看你那笨蛋的样子,以后很难不被人欺负啊……算了,这个给你!”
她站起来,把背上的两把剑解下来,抽出那把国王送的轻剑,递到森特面前。
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剑刃上还残留着昨天擦过之后留下的水渍。
“这把剑送你了。”
森特愣住了。
他看看剑,又看看希罗,再看看剑,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把剑我取名叫「萤火」。”
希罗把剑塞进他手里,他差点没接住,手忙脚乱地捧住剑身。
“送你防身!”
希罗一脸认真。
“真的吗,小……哦不,希罗·阿斯特……莱亚?”
“……没必要叫我全名啊喂!”
“嗯……”
森特低头看着手里的剑,手指轻轻抚过剑鞘上的纹路。
他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谢谢你……小……哦不,是希罗……”
“谢什么谢。”
希罗别过脸去,耳朵尖红红的。
“就当是你之前帮我出头的回报和分别前的礼物好了。”
“嗯……希罗。”
希罗叹了口气。
她正准备说什么,忽然看见森特的脸慢慢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就像是一只被煮熟的虾。
“那个……希罗……”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嗯?怎么了?”
“那个……希罗你身上……有股特殊的味道……”
森特低着头,不敢看她。
“好、好香……”
空气凝固了一秒。
希罗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她抬起手,在森特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
“你这家伙!”
“好痛!”森特捂着脑袋蹲了下去,眼泪又冒了出来。
希罗红着脸,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远处有人在喊“准备出发了!”
“好了,该走了。”
希罗故作镇定的说。
森特只是轻轻地回答:“嗯……嗯……”
——————————————————————
此时的希罗还并不知道,赠予森特「萤火」,是她未来中少数不多的,做出的正确选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