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摇晃晃的,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就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催眠曲。
希罗坐在车厢里,背靠着木板,随着马车的颠簸一上一下地晃着。
丽娜坐在她旁边,头靠着车厢壁,眼睛已经闭上了。
今天早上她一直在帮忙装货。
希罗后来才知道,丽娜作为冒险队的队长,本来的职责只是保护商队安全的就行了,压根不需要干这些体力活。
但在这个行业里,名声就是一切——让雇主满意,接到更多的单,冒险队才能活下去。
说到底,她们也是一群为谋生计而努力的人啊。
所以她带着队员们一起搬货,忙了整整一个早晨。
现在她终于撑不住了,监视周边安全的任务交接给了瑟琳和其他人,自己抓紧时间补觉。
希罗侧过头看着丽娜。
她睡着的样子和白天完全不同,眉头舒展开了,嘴角微微上扬,不再像那个发号施令的女强人,更像一个普通的、累极了的中年女人。
轻轻的鼾声从她鼻腔里溢出来,在车厢里细细地回荡着。
“这人还挺好的。”剑灵在脑海里说,声音比平时轻细了很多,像是怕吵醒丽娜。
“嗯。”希罗在心里应了一声。
希罗感慨,尽管丽娜看起来是一个似乎生人难以接触的女强人,不过内心确实一个极度温柔的大姐姐性格,这种反差,真是应了那句话——人不可貌相啊……
而且,这几天丽娜对她的照顾,她都记着呢。
给她安排单独的帐篷,半夜把她从石头上搬回帐篷里盖上毯子,早上见到她第一句话是“昨天睡在野外也不怕着凉”——语气里是责备,但眼睛里是心疼。
这让她想起了自己刚转生到这个异世界时的养父母,想起了小茉,想起了学院里的朋友们。
她遇到的好人,好像比坏人多很多呢。
商队到达目的地后,自己就会不辞而别……
既然这样,就给丽娜留下点礼物吧……
希罗挨着丽娜,轻轻地抬起手,把手掌贴在丽娜裸露的后颈上。
掌心亮起一个复杂的印记,看起来像某种花卉的图案,细细的纹路从中心向外蔓延,在丽娜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渗了进去,消失不见。
丽娜的脖子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和希罗掌心一模一样的印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希罗自创的魔法。
“你在干什么?”剑灵问。
“留个记号。”
希罗收回手,语气平淡。
“追踪魔法。以后不管她在哪里,我都能找到她。”
“就这?”
“还能知道她身体状况好不好。”
希罗顿了顿。
“如果她快死了,这个印记会变弱。我能感觉到。”
变相来说,希罗给了丽娜第二条命。
就当是离别的馈赠吧。
剑灵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人,倒是挺懂得知恩图报。”
希罗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只是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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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太阳贴在地平线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远处的山丘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旧油画。
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赶着马车。
他们的穿着打扮和贝尔塞王都不一样——有的披着斗篷,有的戴着宽檐帽,腰间挂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剑、斧头、短刀,甚至还有一个人背着一把比人还高的长弓。
“这里的人,看起来真不一样呢!”剑灵说。
希罗也注意到了。
这些人的气质不像是普通旅行者,更像是某些经历过丰富战斗的人。
他们走路的姿势、看人的眼神、握武器的习惯,都透着一股“我是靠这个吃饭的”味道。
……
终于,马车在一座城门前停了下来。
城墙很高,是用灰白色的石砖砌成的,表面布满了风吹雨打的痕迹。
城门口站着两排卫兵,正在检查进城的人。
希罗透过车窗往外看,城门上刻着一行大字——“冒险者之都·格兰贝尔”。
“冒险者之都……”希罗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剑灵说。
商队领头的人把通关文牒递上去,卫兵看了一眼,挥了挥手放行。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希罗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道。
眼睛应接不暇!
宽阔的石板路两旁,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五花八门——武器店、防具店、道具店、魔法书铺、药材铺,还有挂着“冒险者公会”牌子的三层大楼。
街上的人比城外更多,穿着各异,有的披着斗篷,有的穿着皮甲,有的干脆就穿着普通的布衣,但腰间都别着武器。
有人在路边摆摊卖魔法卷轴,有人在酒馆门口大声招揽客人,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对着地图指指点点。
“哇!这里好热闹!”剑灵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嗯。”希罗也看呆了。
马车在一个街角停了下来。
希罗跳下车,四处张望了一下,在人群中找到了森特。
他抱着那把「萤火」,站在马车的另一侧,正低着头看着剑鞘上的纹路。
“森特。”希罗走过去。
森特抬起头,看见她,眼眶又红了。
“希罗……”
“好了,别哭了。”
希罗拍了拍他的肩膀。
“又不是见不到了。”
森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挤出一个“嗯”字。
希罗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不舍。
这个瘦弱的、把自己面包让给她的、半夜饿得睡不着出来闲逛的、被人打了还不敢还手的男孩,在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位置。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走了。有空,记得来找我。”
森特抱着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把剑抱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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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罗穿过人群,漫无目的地走着。
街道两旁的招牌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武器店的橱窗里摆着闪闪发亮的长剑,魔法道具店的门口挂着一串风铃,叮叮当当的。
她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像第一次进城的小孩子。
“这里就是冒险者的天堂啊。”剑灵感叹道。
“你看看那些武器,那些装备,还有那个人背上的大剑——比你那个白毛同伴的还要大得多!”
“……别人叫蒂安娜!”希罗在心里说。
“知道啦知道啦……”剑灵说
希罗懒得理她。
她拐进一条小巷,又拐出来,来到一个宽阔的广场。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雕像,雕刻的是一个手持长剑、身披披风的年轻男子。
雕像底座上刻着一行字:「致敬所有勇敢的灵魂」。
广场四周都是公会大楼,挂着不同颜色的旗帜,有的旗上绣着剑盾,有的绣着法杖,有的绣着不知道是什么的图案。
“这里真是……”
话没说完,大地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并非是那种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似乎是更深层的、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天而降的震动。
希罗抬起头,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遮住了半边天的阳光。
一阵狂风从头顶压下来,吹得她头发乱飞,衣服呼呼作响。
那似乎是……是一条龙?
浑身赤红,鳞片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被火烧过的铁。
双翼展开,遮天蔽日,每一次扇动都掀起一阵狂风。
它在天空中缓缓扇动翅膀飞行,巨大的爪子看上去锋利无比。翅膀扇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嗯?
希罗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龙背上,似乎还站着一个人。
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穿着一身厚重的黄金铠甲,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英俊、白净的脸。
他站在那里,一手扶着龙鞍,一手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广场上的人群。
“哇!快看!那是鎏金级冒险者——「圣龙骑士」斯卡诺德!”
希罗身边的一个男人惊呼出声,周围的人也跟着议论纷纷。
“真的是他!听说他是整个大陆排名前十的冒险者!”
“那条龙就是他的搭档「赤炎」吧?听说只有他一个人能骑!”
“鎏金级啊……我这辈子能升到苍银级就满足了。”
希罗仰着头,看着那条龙和龙背上的男人,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龙,她见过不少。
在希恩那个时代,龙并不稀有,她甚至还亲手斩杀过一条发狂失控的龙。
不过看周围人的反应,这个时代龙似乎应该已经不多了。
至于那个什么“鎏金级”——看来这个世界给冒险者分了等级,希恩那个年代没有这种东西,大家只看实力和名声。
也对,毕竟时代在变化。
希罗感慨。
“那个人好像在耍帅。”剑灵说。
“站在龙背上摆造型,也不怕摔下来。”
希罗忍不住笑了一下。
看来,站在龙背上的那个男人,来头不小啊……希罗很想知道,旁人嘴里的什么鎏金级冒险者,是个什么样的实力呢?
跟之前那个骷髅相比,孰强孰弱?
就当希罗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时。
“呀,不好意思。”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希罗感觉有人轻轻地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无意间碰到的。
她转头,看见一个带着头巾、蒙着脸的人,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人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匆匆走进了人群里。
“哦,没事。”希罗随口说了一句,没有在意。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天空。
那条龙已经飞向了远方,身影渐渐缩小。
周围的人还在议论纷纷。
“看来这个时代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呢。”希罗在心里说。
“那当然,也不看看过了多少年。”剑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其妙得意。
咕咕咕——
希罗的肚子忽然叫了起来。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那碗稀粥和干饼,午饭根本没吃!
早知道跟着商队吃完午饭再溜的!这次大意了!
她后悔地拍了拍大腿。
不过,希罗记得自己似乎带了些零钱来着?
希罗伸手,摸了摸腰间。
“!!!”
什么都没有。
她又摸了摸。
还是什么都没有。
“完了!”希罗心中大感不妙。
希罗低头看去——腰间空空如也。
那个装着所有家当的腰包,不见了!!!
“怎么了?”剑灵问。
希罗的手停在腰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回想起刚才那个撞她肩膀的人——头巾,蒙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撞她的时候,她的手正好在腰包的位置。
“我的腰包……”希罗的声音有些呆滞。
“被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