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
希罗愣了一秒,然后转身追了出去。
小偷已经钻进了人群,只露出一截灰色的头巾在人群的缝隙里晃动。
希罗拨开人群追上去,脚下踩着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剑灵在脑海里当起了导航——左边左边!不对,是右边!
希罗被她搞得晕头转向,差点撞上一个抱着纸袋的女人。
追了几条街,小偷拐进了一条窄巷。
希罗跟进去,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只能看到头顶的天空。
小偷跑到巷子尽头,手撑墙头,一个翻身消失了。
希罗站在墙下,抬头看了看,墙比她高出一个头。
她退后几步,助跑,跳——手指堪堪碰到墙沿,然后滑了下来,整个人摔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
“你不是说勇者吗,怎么翻个墙都翻不过去。”剑灵说。
“勇者也不能飞。”希罗坐在地上,喘着气,看着掌心渗出的血渍。
她盯着那点血看了两秒,叹了口气,用袖子擦掉。
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走出巷子。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心里凉了半截。
“完了完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腰包里还有小茉给的通讯石——那是她和外界唯一的联系,是她在格兰姆达尔留下的预留手段。
但现在什么都没了……
通讯魔法她确实会用,但那需要精确的魔力坐标。
小茉的坐标写在一张小纸条上,和通讯石一起塞在腰包里。
她出发前只看了一眼,想着“反正不会丢”,就把那串数字抛在了脑后。
如今别说坐标,连那张纸条长什么样都快记不起来了。
想联系小茉?除非她能在茫茫人海中撞见对方。
不过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了。
“唉……怎么这么倒霉啊……”
希罗唉声叹气。
只能去求助了。
她向路人打听冒险者公会的位置,拐了两个弯,一栋三层高的石砖建筑出现在眼前。
门口挂着巨大的招牌,上面写着「格兰贝尔冒险者公会」,字迹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斑驳,但依然醒目。
她推门走进去,大厅比她想象的要宽敞得多,挑高的穹顶上垂着几盏水晶吊灯,光线明亮但不刺眼。
左侧是一排柜台,接待员坐在后面,面前堆着厚厚的文件。
右侧的墙壁上贴满了委托任务的纸条,五颜六色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的穿着皮甲,腰间挂着剑。有的披着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还有几个兽人,身材高大,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希罗走到柜台前,接待员是个年轻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妹妹,你一个人来的?大人呢?”
“就我一个人……”
“我的腰包被偷了。”
希罗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接待员愣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
“里面有什么?”
“钱、药水,还有一块蓝色的石头。”
“蓝色的石头?”接待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是的,是通讯用的,很重要。”
接待员在表格上写了些什么,然后告诉她“会留意的”。
希罗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这种案子多半不会有什么结果。
她道了谢,转身走出公会。
————————————————————————
肚子又叫了。
咕噜一声,在公会门口的石阶上格外清晰。
希罗蹲在台阶上,抱着膝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阳光有些刺眼,照在石板路上泛着白光。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又匆匆走了。
没有人停下来。
一个陌生的小女孩蹲在路边,这在冒险者之都大概不是什么新鲜事。
“唉,这下该怎么办啊……”
希罗苦恼着。
“你没钱没吃的,怎么办?”剑灵问。
“我也不知道……”希罗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窘迫,但以前至少有个方向。
现在呢?
腰包被偷,通讯石丢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
“你之前不是可以用通讯魔法联系小茉吗?”
“需要坐标。”
希罗的声音闷在膝盖里。
“坐标写在纸条上,和腰包一起丢了。”
她的确记得大致的位置——格兰姆达尔,王都,小茉的宅邸。
但魔法的坐标不是“大致”就可以的,差一个数字,魔力就会被送到天知道什么地方,她不会拿这种事去赌。
所以,连传送魔法也不能用了……
“那你现在就是个流落在异国他乡、身无分文、还不认路的可怜虫。”剑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希罗没有接话。
她蹲在那里,默默的看着自己的影子。
格兰贝尔——冒险者之都。
街道繁华,人群熙攘,到处都是手持武器、意气风发的冒险者。
而她只能蹲在台阶上,闻着从街角面包铺飘来的香气,默默地咽口水。
这画面也太凄凉了……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希罗抬起头,看见一个老婆婆站在她面前。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裙,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双眼明亮。
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弯着腰,看着希罗,眼神里满是关切。
希罗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打量了一下这个老婆婆——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泥土,像是常年干农活的人。
眼睛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一个农村老妇人,怎么会出现在冒险者之都的繁华街道上?
“肚子饿了吧?”老婆婆在她旁边蹲下来。
“老婆子带你去吃点东西。”
希罗犹豫了一下。
她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那碗稀粥和干饼。
但毕竟她也不是第一天出门的人了。
一个陌生城市里,一个陌生老婆婆突然出现,带着关切的眼神,用温柔的语气说“带你去吃点东西”——这种场景她在前世见过的太多了。
图谋不轨的人,一般用的都是用这种方式来套近乎的。
不过,她并不害怕。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老婆婆走了。
穿过主街,拐进一条支巷,又拐了一个弯。
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矮,越来越旧,墙壁上的涂鸦从威风凛凛的龙变成了歪歪扭扭的脏话。
空气里多了股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臭味,阳光被高墙挡住,只剩下头顶一条窄窄的灰蓝色天空。
希罗注意到,老婆婆的脚步很快。
已经不是老年人那种小心翼翼的慢走,而是带着某种急切的、像是赶着要去做什么的步伐。
她走路的姿态也不像拄拐杖的人——拐杖点在地上,声音很轻快,和她的脚步完全对不上节拍。
“你知道吗,”剑灵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压得很低。
“她拄拐杖是假的。左腿没问题,刚才走过来的时候,重心一直在左腿上。”
“嗯。”希罗在心里应了一声。
她也看出来了。
巷子尽头有一家旅馆。
木质的招牌上写着「旅人之宿」,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门面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窗户上积着灰尘,门口的台阶上长着青苔。
位置太偏了,偏得像是故意藏起来一样。
一家旅馆开在这样的地方,能有什么生意?
老婆婆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墙上晃着,火苗忽明忽暗,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秃顶,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
看见希罗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亮得太快了,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老板娘,我带了个小姑娘过来,身上没钱,你看能不能……”
“哎呀,小姑娘啊。”老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上下打量着希罗。
那目光从头扫到脚,像在估算一件商品的价值。
“行行行,免费住,不要钱。不过嘛——”他搓了搓手。
“店里人手不够,你要是能帮忙干点活,端端盘子、扫扫地什么的,就最好了。”
免费住?希罗扫了一眼大厅。
几张桌子落满灰尘,楼梯扶手锈迹斑斑,柜台上的账本还是去年的日期。
这家旅馆压根就没有客人,哪来的盘子可端、地可扫?
她看着老板那张堆满笑的脸,又看了看门口老婆婆的背影。
她忽然想笑。
演技有些拙劣。
“那就麻烦您了。”她说,语气平淡。
老板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说话——之前和老婆婆在一起的时候,她可是一声没吭。
但他很快又堆起笑,转身从柜台后面拿了一把钥匙。
“二楼,最里面那间。你先上去休息,等会儿给你送点吃的。”
老婆婆在旁边笑着说:“你这孩子运气好,遇到好人了。”
她拍了拍希罗的肩膀,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拄拐杖——那根拐杖被她夹在腋下,像个道具一样拿着,根本没有拿来支撑身体。。
————————————————————
希罗上了楼。
楼梯很窄,每踩一级都发出吱呀的声响。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
最里面的房间,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她推开门,房间比想象中还要小。
一张单人床,一个破旧的衣柜,窗户上糊着报纸,把外面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
床单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几道深深的压痕,像是被很多人枕过。
“这地方看着不像旅馆,倒像牢房……”剑灵突然说道。
希罗表示赞同。
希罗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床头,在床上坐下。
床板很硬,坐上去咯吱咯吱响,弹簧从垫子里戳出来,硌得大腿生疼。
她环顾四周,墙角有蜘蛛网,柜门的把手歪了,地上有几道不知道是什么留下的深色痕迹。
这间房里住过多少人?
她没有往下想。
“这些人演技太差了。”剑灵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种“我看过更好的”语气。
“嗯。”
“你没看到那老板的眼神?”剑灵继续说。
“看你的时候跟看一块肥肉似的。还有那老婆子,拐杖拄得跟假肢一样,我都不忍心看。”
“看到了。”希罗靠在床头,把双手枕在脑后。
“但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但是——你打算怎么办?等他们进来的时候给他们一拳?”
“再说。”希罗闭上眼睛。
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担心这些。
她需要想想——通讯石丢了,坐标忘了,小茉联系不上,自由研究周还在倒计时,她必须在假期结束前回到学院。
可她连自己现在在哪里都快搞不清楚了。
剑灵也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下偶尔传来一声碗碟碰撞的轻响。
大约过了一刻钟,门外响起脚步声。
很轻缓,不急不慢。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然后是一声敲门。
“小姑娘,给你送茶来了。”
老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意。
希罗坐起来,整了整衣领。
“麻烦老板你了。”
门被推开了。
老板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壶茶和一个杯子。
茶水是深褐色的,热气从壶嘴里往外冒,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既不是红茶,也不是花茶,不是任何一种希罗喝过的茶。
她看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喝点茶,暖暖身子。饭等会儿就好。”
老板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他关门的时候,没有把门关紧,留了一条缝。
希罗看见了,但假装没有看见。
她端起茶壶,对着光照了照。
液体浑浊,底部有细小的沉淀物。
她把壶嘴凑近鼻子,那股草药味更浓了,底下还藏着另一种气味——酸涩的、刺鼻的、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被捣碎后散发出的味道。
“能喝吗?”剑灵问。
希罗没有回答。
她倒了一杯,茶水在杯子里晃了晃,颜色深得像中药汤。
她盯着那杯茶看了几秒,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苦,很涩,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麻麻的……
她放下茶杯,等了片刻,又喝了第二口。
“你疯了?”剑灵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明知道有问题还喝?”
希罗把茶杯放回桌上。
“不喝他们怎么行动?”
“你就不能等他们进来的时候直接动手?”
“那多没意思。”希罗靠回床头,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那里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间中央。
“陪他们玩玩好了。”
不出所料,头开始晕了。
视线开始模糊,天花板上的裂缝变成了两条,又合拢成一条。
手指也不听使唤了,变得软绵绵的。
希罗想要坐直,但身体像是失去了重量,整个人从床上滑了下去,摔在地上。
地板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让她原本已经模糊的意识又清醒了一瞬。
足够了。
她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放轻,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
不一会,门外就传来了动静。
似乎不止一个人,是至少两三个。
压低了的说话声,夹杂着轻笑。
“药效上来了?”
“上来了。进去吧。”
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从门口移到床边,她一清二楚。
两个。不,三个。
第三个站在门口没有动。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粗糙的手指掐进她的皮肤,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这个货色不错,能卖个好价。”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意。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发出来,黏腻,恶心。
“就看看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吧……”
希罗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并没有动。
她在等。
等他们全都进来,等他们把门关好,等他们以为她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然后剑灵在她脑海里轻轻说了一句:“差不多了。”
希罗在心里应了一声。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