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来的时候,希罗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她趴在冰冷的地上,下巴贴着石头,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糊状物,黏糊糊的,把脸和地面粘在一起。
她动了一下,脸皮被扯得生疼。
铁门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两个人,步调一重一轻,她听得出来。
铁锁哗啦响了一声,有人在外面开锁。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还是那两个人。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面具下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
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矮的那个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水和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布。
矮的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地上,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
希罗还以为那碗水是给她喝的,不过,她想错了。
水泼下来了。
不是洒,是泼。
冰凉刺骨,从头顶浇到胸口。
希罗精神猛的抖擞,剧烈咳嗽,咳得胃都在翻涌,整个身体弓了起来又摔回地上。
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灌进脖子里,浸湿了身上那件脏兮兮的内衣。
冰冷刺骨。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矮个子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低头解她脚踝上的锁。
铁链哗啦响了一声,脚踝一轻,那个沉重的铁球被挪到了一边。
他又解了项圈上连接铁柱的铁链,扣了两次才解开,手指笨拙。
高个子伸出右手,抓住她的左胳膊,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上臂,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她的腿是软的,站不稳,膝盖打颤,脚尖蹭着地面,被他架着往外走。
矮的走在前面,推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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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长,两边是湿漉漉的石壁。
她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脚趾冻得发麻,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石头上的裂纹和坑洼。
经过其他牢房时,她发现似乎有人从铁栏杆后面看她。
她侧过头,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几双眼睛在发着微弱的光,像夜里草丛中的萤火虫。
没有人说话。
那些眼睛眨了几下就不动了,看着她被拖走,看着她从那些牢房门前经过。
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上钉着铁条。
矮个子推开门,光线涌了进来,刺眼的白光。
她眯起了眼睛,被高个子推了进去。
房间很大,空荡荡的,中间摆着一张木头台子,台面是暗红色的,似乎是某种木头制成的。
头顶的魔法灯亮得晃眼,光线从正上方直直地打下来,在地上照出一个惨白的圆圈。
房间里的空气冷冷的,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几个人站在光的边缘,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眼睛和眼睛下面模糊的轮廓,在黑暗中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把衣服脱了。”一个女人说。声音很平静,很冷漠,就像在例行公事一样。
希罗没有动。
有人从身后推了她一把,力道不大,但她站不稳,往前踉跄了几步,膝盖骨撞在台子的边缘,闷响一声。
好疼。
疼痛感从膝盖骨传到大腿,又从大腿传到腰上。
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几个人围了上来。
一只手抓住她的衣领往上提,另一只手解她内衣的扣子。
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在处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希罗抬起右手,抓住其中一个人的手腕,指甲掐进对方的皮肤。
那人没有叫,也没有躲,另一只手继续解扣子。
“松手。”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省点力气。”
希罗愣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她的指甲在那人手背上留下了几道红痕,那人低头看了一眼,甩了甩手,又继续。
衣服被脱掉了。
她就这样赤裸着站着那里。
灯光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照在她的皮肤上,泛着苍白的光,照出那些干涸的污渍和几处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出来的淤青。
那些人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不带任何感情,像在看一件刚拆开包装的货物一样。
没有人说话,只有翻动衣服的窸窣声和偶尔的脚步声。
“皮肤不错,没有疤痕。”
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按了按她的肩膀,又顺着胳膊摸到手腕。
希罗已经懒得挣扎了,毕竟现在她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了,挣扎也是徒劳。
“翻过来。”
她被翻了个身,面朝下,被按在台子上。
台面也很凉,暗红色的台面不知道被多少人躺过。
有人捏了捏她的肩膀,按了按她的脊椎骨,手指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按。
又从脊背摸到腰,从腰摸到肋骨。
那些手指没有温度,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按在皮肤上的感觉像几根小冰棍。
“骨骼匀称,没有畸形。屁股上的淤青不碍事,几天就消了。”
有人拿起她的左手,翻来覆去地看,又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直,看了看指尖。
“指甲有点长了,到时候剪一下就好。”
又拿起右手,同样的动作。
检查口腔的时候,有人捏住她的两腮撑开她的嘴,往里看了一眼,灯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牙齿整齐,没有缺损。”又让她抬头,看了看喉咙。
检查头发的时候,有人拎起她那头湿漉漉的红发,对着灯光抖了抖,看了又看。
“发质不错,颜色也稀有。这颜色不多见,能加分。”说着还用手捻了捻发尾。
有人摸了摸她脖子上的项圈,确认接口处焊死了,又拽了拽链子。
“扣紧了,不会松。”
她被重新转过来,面朝上,被按着肩膀固定住。
一个女人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然后伸手撩开她额前湿漉漉的头发。
希罗盯着她的眼睛。
那女人也在看她,目光从眉头扫到下巴,从耳朵扫到嘴角,很缓慢,很仔细。
希罗也看她。
她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希罗盯着那潭死水看了几秒,移开了。
“叫什么名字?”女人问。
希罗没有回答。
“不重要。给个编号。”
有人拿起她的左手腕,系了一条牛皮纸带。
纸带扎着皮肤,痒痒的,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一串数字。
一百二十一号。
“是上等货。”女人说,语气没有变化。
“系红绳。”
有人在旁边低声说了几句,她没听清全部,只听见几个词——“会魔法”“稀有属性”“顶级”。
“给她穿衣服,别穿太厚的。头发擦干。”
几个人围上来,有人拿了一块干布擦她的头发,力道很大,扯得头皮发疼。
有人在她脸上抹了什么东西,凉凉的,像油,又像膏体,带着一股香精的味道。
有人提起她的手臂,给她套上了一件粗布长裙。
灰色的,没有花纹,没有腰带,袖子长得盖住了手背。
有人嫌碍事,把袖口往上翻了两折。
有人拿出一根红色的细绳,系在她的右手腕上,和那条牛皮纸带并排。
红绳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眼睛蒙上。”
有人拿出一条黑色的布条,蒙上了她的眼睛,在后脑勺打了一个死结。
布条很厚,透不进光,她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漆黑的虚无。
“处理一下,准备装货了。”
一只手摸上了希罗的脖子,希罗明显能感觉是男人的手,厚大,粗糙。
这只手在希罗的项圈上按了按,似乎是在注入魔力,一瞬间,项圈想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一个好像是小球一样的东西从里面顶出,按在希罗的脖子上。
似乎上某种压迫声带的东西。
本来项圈就被调得很紧,喘不上气,被这小球这么一顶,希罗就更难受了。
希罗咽了咽口水,发现连吞咽都变得很困难。她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好难受……
她的双手被扯到身后,伴随着“咔嚓”一声,自己的双手似乎是被拷在了身后。
动不了了……
“带走。”
她被推着往外走。
脚下是石板,冰冷刺骨,没走几步就变成了木板,又变成了碎石。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是外面。有风,但风不大,只是凉飕飕的,吹得裙子打在腿上,吹得她头发上的水珠往下滴。
她听见有人在搬东西——木头碰撞的声音,铁链拖地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
“这能卖多少?”
“不知道,听说有人已经盯上这个了。系了红绳的,那边有人专门收。”
“那几个呢?”
“普通货,走普通渠道。”
她被人引着往前走,两只手架着她的胳膊,每一步都踩在不确定的地面上。
碎石扎着脚底。
“抬脚。”她抬脚,跨过一道门槛。
有人掀开了什么,是布,还是木板,她分不清。
空气变了,又闷又潮,混着铁锈和霉味。
“进去。”一只手按在她的头顶上。
希罗弯下腰,爬了进去。
空间很小。她用被铐住的双手困难地摸了摸,左边是木板,右边是木板。
自己被关进了一个木箱子,比她之前躺的那个房间小得多,她只能刚好够她蜷缩在里面。
她伸不开腿,膝盖顶着木板,脚趾碰着另一头。箱子里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扎着皮肤,痒痒的。
空气又闷又潮,混着铁锈和霉味,还有干草的涩味。
她吸了一下鼻子,压根就吸不上什么空气,而且这么一吸,喉咙里泛上一股苦味。
呼吸好困难……
有人把她蜷着的腿伸直了一点,把她的脚踝锁在一根铁链上。
铁链的另一头固定在箱子底部。又有人在她腿上盖了一条脏兮兮的毯子。
“一百二十一号,装好了。”
“箱子钉死了吗?”
“钉死了。内衬也加了,不会硌坏。”
“绳捆紧,路上颠。”
“捆了三道。”
希罗听着那些声音,听着他们讨论。
她的指甲刮着木板表面,粗糙的木刺扎进指甲缝里。
疼……
不过她没有缩手。
疼是好的,疼证明她还没有麻木。
“车备好了?”
“备好了,加急件,先送这箱。”
“走吧。”
她听见木板被钉上去的声音。
锤子敲击铁钉,一下一下,声音很沉闷,像钉棺材。
不是错觉——她的确在一口木头的箱子里,箱盖被钉死了,外面还捆了绳子。
“起。”
箱子被抬了起来。
她听见脚步声,听见有人在调整绳子的位置。
箱体晃了晃。
她的身体随着箱子晃动,从一边滑到另一边,肩膀撞在木板上。
她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车厢在晃动,箱子在颠簸。
她的身体被甩来甩去,膝盖顶着木板,手肘卡在箱子内壁和身体之间,铁链哗啦哗啦地响,响了一路。
黑布下,她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她不叫,不求饶,不哭。
那些没有用。
有用的是思考怎么出去,怎么翻盘。
她的嘴唇干裂了,舌尖抵着上颚,尝到血的铁锈味。
她摸着手腕上的红绳,又摸到了那条牛皮纸带。
车停了下来。有人说了一句话,隔着木板,她没听清楚。
希罗把身体蜷得更紧了。
不知道,剑灵怎么样了……
希罗一路上大脑都是一片空白,现在她终于有时间仔细思考了。
她并不害怕,也没必要怕。
她动了动脖子,项圈还是很紧,内侧的小球也顶得很难受。
不过,她似乎想到办法了。
她闭上双眼。
姑且先这样吧。
她心中,暗自下了某种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