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希罗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半天,也许一天,也许更久。
车厢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颠簸和铁链的哗啦声。
她蜷缩在木箱里,身体随着马车的每一次晃动撞在木板上,肩膀、手肘、膝盖,到处都在疼。
铁门外有人说话,听不清内容,只听见钥匙串碰撞的叮当声。
咔嚓一声,锁被打开了。
箱盖被掀开,光线涌进来,刺眼。
几只手伸进来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干草堆里拽了出去。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希罗的腿已经麻的要命、不听使唤了。
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不过还好被人架着胳膊拖住,没有摔倒。
脚下是碎石路,扎着脚底,痒痒的。
“慢点慢点,别磕坏了。”
“磕不坏,结实着呢。”
她被推进一扇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热气扑面而来,雾蒙蒙的,看不清墙壁在哪里。
房间中央摆着几个木桶,桶里冒着热气。
水声哗哗响,有人在洗东西。
雾气里隐约能看见旁边的木桶,里面似乎泡着人。
一个黑头发的女孩仰着头靠在桶边,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了。
不过大概率是后者。
另一个桶里有人在低声哭,哭声被水声盖住了大半,断断续续的。
“抬过来。”
希罗被人架到木桶边。
有人开始脱她身上那件粗布裙子,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扒了下来。
又有人开始解她手上的手铐,咔嚓一声,手腕一轻,但她已经没什么力气活动了。
身心俱疲。
“进去。”
她被架着放进木桶里。
水温温热。
水漫到胸口,浸湿了她身上最后一件内衣。
有人拿了一块布,蘸了水,从她的肩膀开始擦。力道不轻不重。
“皮肤真好啊。”
“可不是,这成色少见。”
“你看这头发,红的,真稀罕。”
是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应该不小了。
雾气中,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拿着布,从她的肩膀擦到手臂,从手臂擦到手腕。又换了一块布,擦她的背。
有人拿着一个木瓢舀水,从她头顶浇下来。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过脸,流过脖子。
“长得多可爱啊。”
“就是瘦了点。养几天就好了。”
“你看这眼睛,虽然没睁开,但形状好看。”
有人用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旁边。
“脸蛋也小,巴掌大。”
“头发洗干净了颜色更鲜艳啊。”
那只手把她的头发拢到一起,拧了拧,水从发梢滴下来,滴在木桶里,滴答滴答。
又有人拿了一块布擦她的脸,从额头擦到下巴,从鼻梁擦到耳后。
擦得很仔细,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这要是好好打扮一下,不得了啊。”
这些话像虫子爬过她的皮肤。她感到恶心,是那种被当成物品欣赏的感觉让她恶心。
不过,她连恶心都恶心得不彻底,一路颠簸把她的情绪都磨钝了。
“行了行了!别看了,抓紧干活!”
有人催促到。
有人把她的头发又拢了一遍,在脑后扎了一个松松的马尾。
然后把她从木桶里扶起来,水从身上往下淌。
有人拿了一块干布裹住她,从头擦到脚。
“穿衣服。”
希罗被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新的内衣,并且一件干净的灰色粗布裙子也被套在了她身上,似也乎是新的,因为没有补丁。
有人蹲下来,在她双脚脚踝上扣上铁链。
铁链不长,只够她在小范围内活动。
“头发还没干。”
“没事,等会儿自己就干了。”
“一百二十一号,好了。”
希罗又被架着走出了那个房间。
走廊很长,两边是湿漉漉的石壁,头顶的灯发出昏黄的光。她赤脚踩在石板上,脚趾被冰冷的石板贴得凉凉的。
经过几扇门,有人在门后面说话,听不清内容。
她又被推进一个大房间。
房间很大,天花板很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头顶是几盏魔法灯,光线昏暗。
房间被铁栏杆分隔成一个个小格子,像笼子,又像是饲养某种家禽的圈栏。
希罗被推着经过那些铁笼。
希罗偏头看了看,发现几乎每个笼子里都有人。
有的蜷缩在角落里,有的趴在铁栏杆上往外看,有的躺在地上。
无一例外,全都是女孩。
年纪和她差不多的,比她小的,甚至还有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的。
有的穿着破烂的衣裳,有的只裹着一条脏兮兮的毯子。
而且,她们的脖子上都戴着项圈。
和希罗一样的,黑色的,金属的,紧紧地箍着喉咙。
希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有人迎着她的目光,眼睛里是麻木的、空洞的。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她。
有人把头埋在膝盖里,身体在发抖,似乎在抽泣。
经过一个笼子时,里面有人小声叫她:“喂……你……”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希罗侧过头,看见一个棕发的女孩趴在铁栏杆上看着她。
希罗没有回应,又说了一句:“你也是被抓来的?”希罗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闭嘴!货物不允许交头接耳!”
有人粗暴的说。
她只能看着那个女孩,然后被推着走远了。
希罗被带到一个空笼子前。
铁栏杆锈迹斑斑,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角落里有一个铁桶。
有人把她推进去。
“一百二十一号,到了。”
铁门关上了。
锁链哗啦响了一声,脚步声渐渐变小。
希罗站在笼子里,没有动。
她扶着铁栏杆站了一会儿,腿还在抖。
然后慢慢蹲下来,坐在干草上,靠着铁栏杆。
干草扎着皮肤,有些瘙痒。
铁栏杆冰凉,贴着后背。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空气又闷又臭,令希罗有些反胃。
不过,她的胃里也没有什么可吐的了。
她到现在只被强制喂了一碗黏糊的稠状物,那似乎是营养液之类的,只能维持她最基本的生理活动,并没有饱腹感。
饥饿,疲劳,疼痛……
这似乎比她之前在幻境里好不了多少啊……
她努力把自己的能量消耗弄到最少。
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慢慢的,她听见有人在哭,声音很小,闷在喉咙里。
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
有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
希罗睁开眼睛,开始打量周围。
左右两边的笼子里都关着人。
左边的地上躺着一个女孩,蜷缩着,身上有伤。
右边的笼子里空着,只有一堆干草。
对面那一排笼子,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兽人,似乎是豹子之类的人少女,耳朵尖尖的,垂头丧气地蹲在角落。
也有人类,棕发,抱着膝盖坐在地上。
还有一个矮个子,看不出是什么种族,蹲在笼子边,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突然,她看到一个耳朵尖尖的物种。
希罗在熟悉不过了,那是精灵的特征。
希罗的目光停在那个精灵身上。
怎么会有精灵?
在希罗的印象里,精灵属于最高尚的种族了,这个种族与人类关系友好密切,而且精灵一般都生活在自己特有的领土,一般人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精灵这个种族。
这群家伙,怎么连精灵都能拐卖来?
这要是被精灵族人知道了,可能会引起不小的风波。
而且希罗观察到,蜷缩在牢房里的精灵少女,尖尖的左耳上有四个金色耳环,这在精灵族里,也是地位不小的象征。
这帮人贩子,真是胆大包天啊……
希罗继续盯着那个精灵少女。
她坐在笼子角落里,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里。
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截尖尖的耳朵。
那耳朵上的四个耳环,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没有动,连呼吸都轻微地难以察觉,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希罗盯着她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
她有些感叹。
她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手指顺着金属边缘滑到接口处。
被焊死,而且光滑,没有缝隙。
内侧那个小球还顶在那里,压着喉咙,每次吞咽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她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希罗把手放下来,靠在栏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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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兰姆达尔被丢进了一间杂物房。
并不是仓库,而是一间堆满破旧物品的、落满灰尘的小房间。
几把生锈的剑靠墙立着,缺了口的斧头倒在地上,盾牌上磕出了好几个坑。
墙上挂着蛛网,地上铺着厚厚的灰。
格兰姆达尔被丢在角落里,剑鞘上沾着泥,剑柄上缠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草绳。
没人多看它一眼。
脚步声远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灰尘在光线里缓缓飘落,落在剑鞘上,落在地面上,落在那些生锈的武器上。
剑灵醒了。
她的意识也从沉睡中苏醒。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空气干燥,没有希罗身边的气味。
光线很暗,透不进剑鞘,四周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外面的细微谈话声。
她试着去感应希罗的位置。
能感应到——她在,还在,就在不远的地方。
但那种感觉很模糊。
“还好,红毛还没死……这家伙,偏要装什么英雄,这下好了吧……”
剑灵自言自语,埋怨希罗到。
不过她试着呼喊希罗。
没有回应。她又尝试了几次,还是没有回应。
剑身在剑鞘里轻轻震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像一个被闷在罐子里的蜜蜂。
不过没有人听见。
她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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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罗靠在铁栏杆上,闭着眼睛。
远处依旧有人在哭,有人在咳,有人在低声说话。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有些嘈杂。
她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那个精灵。
她还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里,长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变过。
只是一个人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不去看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希罗盯着她看了几秒。
希罗想,此时,她会在想什么呢?从童话里的精灵族,沦落到阶下囚,还要面对被当做商品一样被贩卖的未来,她会怎么想?
希罗,尝试去理解她的感受。
突然,那个精灵的耳朵动了一下。
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
精灵的耳朵,微微转向了希罗的方向。
但她的头没有抬,身体也没有动。
希罗移开目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牛皮纸带。
一百二十一号。
她用手指摸了摸纸带的边缘,粗糙的,扎着皮肤。
又摸了摸旁边的红绳,被扎得很紧,勒紧手腕里。
她把手放下来。
那个精灵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希罗抬起头。
如果自己心中的翻盘之法失败了,那她可真要被卖掉了。
希罗也感到很奇怪,到了她这种高度,一般的汲魔之圈压根就困不住她。
但事实是,她一聚集魔力,身体里的魔力就会莫名其妙的消失,似乎也不是汲魔之圈吸走的。
哪里出了问题呢?
她不明白。
希罗开始胡思乱想。
要是她真被卖了,葵组织的成员会来找她吗?可能会吧?也可能不会,毕竟她们可能会以为是自己想一个人静静,因为在她们眼里,自己似乎是无所不能的,怎么可能会发生“被人贩子卖掉”这种荒谬的事情。
如果真被卖了,如果这个项圈一直被戴在她的脖子上,自己会不会给别人当一辈子奴隶?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悲观……
希罗抖擞精神,将体内的魔力分成一小份一小份的,这是她现在唯一的破局之法了,将聚集的魔力分成多份,试图解决魔力莫名其妙消失的问题。
在危难时刻,不要渴望有人会来救自己,一切只能靠自己。
只是希罗在还是勇者的时候,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道理。
不过很快,希罗的尝试就被一阵强烈的饥饿感打断了。
太饿了……好饿……快受不了了……
她想起学院食堂的莓果挞,热腾腾的,表皮酥脆,莓果酱从切口处慢慢渗出来。想起艾拉蹲在宿舍门口递给她饭团的样子,饭团捏得歪歪扭扭,但米粒还是温的。
希罗双眼无神,这帮人贩子,是不是忘记给自己吃东西了?在这样下去,自己还没被卖掉,就已经要被饿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