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外传来脚步声。
听上去,似乎是两个人,步调一重一轻,还有着推车吱呀吱呀的陈旧的金属声音。
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近。
两个黑袍人推着一辆锈迹斑斑的铁皮车停在笼子前。
车上摞着几叠黑面包和一碗水。
碗是粗瓷的,边缘磕了好几个缺口,碗里的水映着头顶昏暗的灯光,晃了晃。
黑袍人从笼子下面的缝隙把面包和水塞进来,动作很快,看都没看她一眼。
推车走了,铁门的锁链哗啦响了一声。
希罗低头看着那两块黑面包。
看上去很硬,表面粗糙,像烤焦的树皮。
希罗看着面包,咽了咽口水。
不管了……
她拿起来咬了一口,干硬的面包碎渣在嘴里磨着牙龈,有股焦糊味,咽下去的时候刮着喉咙。
不过,最起码还能吃……
狼吞虎咽。
她拿起装着水的碗,碗边还沾着不知道谁留下的指纹。
咕噜咕噜——
希罗一口气喝个精光。
她已经不在乎了。
面包里就算掺了东西她也得吃,因为不吃,她感觉自己真的会被饿死。
她狼吞虎咽地把两块面包都吃完了,把水也喝完了,靠在栏杆上,闭着眼睛感受食物慢慢进入胃部。
真是狼狈啊……
脚步声又近了。
又来人了,还是朝着希罗这边走的。
不过,这次换了个人,一个手里多了拿着一本卷边的册子的男人。
他站在笼子前,翻了几页,用指尖点着纸上的字。
“一百二十一号,”他说。
“今晚到你了。你排第七,倒数第三个。”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脖子上的项圈,又扫回她的眼睛。
“别耍花样。这地方没有人能跑出去。”
他没有等她回答,就转身走了。
“终于要来了吗?”
希罗想。
她睁开眼,看着铁栏杆,一道一道数过去。
七道,每道之间隔着两指宽的缝隙,手伸不出去,手腕更不行。
她看向对面那排笼子。
那个精灵还在那里,还是蜷缩着,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整张脸。
从她进来到现在,那个姿势就没变过。
希罗盯着她的耳朵看了几秒,那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总感觉好熟悉……等脱身了,顺便把她带回属于妖精们的地域吧。”
希罗把目光从精灵身上移开。
对了,还有一件事——
剑灵。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一下。
那把剑,那把跟了她几百年的剑,似乎离她很近。
不过项圈还戴在脖子上,魔力还是一丝都留不住。
她感应不到剑灵,但知道她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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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兰姆达尔被放在一个木架子上。
架子靠墙,上面摆着几件旧武器,都落了灰。
没人看她,没人碰她。
剑灵听不见希罗的声音。
她试着去感应那个红头发的笨蛋的位置,只能感觉到她还活着。
这种感觉很模糊。
她也终于感到害怕了。
不是怕被卖掉,而是怕再也回不到希罗身边。
她从幻境里出来才几天,刚看到外面的天、外面的风、外面的光,她还远远没看够……她不想被塞进某个黑漆漆的角落里,再也不能和那个笨蛋拌嘴。
剑身在剑鞘里微微发烫,但没人注意到她。
只能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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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袍人来的时候,希罗正靠着栏杆发呆。
铁锁开了,铁门被推开,吱呀一声。
有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干草堆上拽了起来,解开了脚链。
她被带到一个房间。
不大,墙上挂着几件衣服,红的、白的、紫的,料子都很薄。
有人扒掉她身上的灰色裙子,换了一件新的,淡紫色的裙子,料子薄到透光,领口开得很大,锁骨全露在外面,裙摆只到大腿根部。
这些天,她已经不知道被多少次扒光衣服被看了个精光。她想到当时在溪边洗澡遇到森特的时候,自己还会脸红感到害羞,但是这些天,从一开始,她就没有任何感觉,她只感到恶心。
有人拿梳子梳她的头发,梳通了,披在肩上。
有人在她的脸上抹了一层薄薄的脂粉,嘴唇上涂了淡淡的红色,抹完还拍了拍她的脸。
“走吧,到你了。”
她被推着走出房间。
脚下是石板,凉凉的,他们没有给希罗穿鞋。
……
希罗被带到了一扇门前。
那扇门被推开的时候,热气混着人声涌了出来。
嘈杂,好吵。
这是希罗的第一反应,就像是有人在耳边一直窃窃私语一样。
有人在小声交谈,有人在清嗓子,有椅子被挪动的声响。
灯很亮,不是油灯,是看起来豪华昂贵的魔法吊灯,几盏并排架在头顶,光从正上方打下来,把台上的地板照得发白。
台下坐满了人。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戴着面具。
有的只遮住眼睛,露出一截下巴和嘴唇;有的罩住整张脸,只留两个黑洞洞的眼孔。
那些面具什么材质都有——黑色亮漆的、白色瓷面的、金属镂空的、镶嵌着昂贵宝石的。
面具下面的人穿着考究的外套,领口别着胸针,手指上套着戒指,袖扣在灯光下闪。
他们也许是商人、贵族、官员,也许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白天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里享受着体面,而一到晚上,就像猎人一样,戴着面具坐在这里挑选猎物。
希罗被推到台上。
灯光打在她身上,紫色的裙子薄得透出里面内衣的轮廓。
她站在那里,手垂在两侧,没有捂,也没有挡。
已经无所谓了啊……
主持人站在台侧,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领结系得端正,头发梳得油亮。
他手里拿着那本卷边的册子,翻开折角的一页。语气熟练,像在介绍一件稀有的藏品。
“各位,下面这件,”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台下扫过,“今晚的顶级货!”
台下安静了。
那些面具下面的眼睛一起转向台上。
“一百二十一号。擅长使用魔法的人类少女冒险者!”
台下安静得出奇,不过希罗能很明显的感受到周围炽热的目光。
有人已经开始举牌了。
希罗没有看那个人,目光停在那些面具上。
那些眼睛里有的在看她的脸,有的在看她的脖子,有的在看她的腿。
没有一个人在看她的眼睛。
有一个人握着手里的号码牌,手指在牌子的边缘来回摸着。
另一个人靠在椅背上,翘着腿,脚尖轻轻点着地面,慢慢地,一副并不不着急的样子。
有人在看旁边的人举牌,自己在犹豫,号码牌在手里翻来翻去。
主持人接着说:“身体健康,无伤病疤痕,皮肤质量也很高,白皙水嫩,发色还是稀有的红色,最重要的——还是处女。是不可错过的“玩具”!需要的可以放心!!”
主持人语气明显有些激动,也许是看到了台下的人积极反馈。
台下有人举牌,喊了一声:“检查过了?”
主持人笑着点头:“验过,干净的。没碰过,原封。”他的语气有些谈笑风生。
又有人又喊了一声“转过来看看”。
不过希罗没有动。
一个黑袍人从旁边走上来,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转了一圈。
裙摆飘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台下没有声音,那些眼睛跟着裙摆动了一下,又回到原位。
主持人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把剑,举起来晃了晃。
“这把剑,古剑,做工还行,当赠品。不要也不折价!”
不过似乎没人对那把剑感兴趣。
主持人只能把剑放回架子上。
希罗瞥了一眼——
竟然是格兰姆达尔?!
没想到,希罗会在这里遇见它,希罗还正苦恼之后要怎么去找自己的剑呢……
“起拍价——”主持人报了一个数。
台下的灯光柔而均匀,把那些面具涂上一层冰冷的光泽。
面具的边缘偶尔露出一截下颚,偶有几缕发丝从面具边缘探出。
没人喧哗。
每一次举牌,只是微微一抬,价格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得平稳而笃定。
坐在前排的一个戴白色瓷面具的人把牌子举过头顶,动作不大,肘部几乎没离开椅臂。
斜后方的人跟着举了,慢了半拍,然后放下来。
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把号码牌夹在指间晃了一下,像在扇风,之后又放下了。
每一次叫价都简短克制,像在完成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交易。
坐在后排左侧的那个男人,身形宽阔。他的肚子从马甲的开口处微微鼓出来,撑得衬衫的纽扣绷紧了。
他的面具是黑色亮漆的,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脸上丰厚的嘴唇微微张开。
他整个人的坐姿并不舒展,椅子显得有些窄。
他举牌了。
手肘搁在扶手上,手腕轻轻一抬,号码牌向上竖起,又收回来。
他侧头看了一眼同来的人,那人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他又举了一次,价格高出前一手不少,台上主持人念出新的数字时,他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紧张,而是亢奋!
又有人举牌,他等了几秒,立刻压了上去。
这一次数字更大,他把牌子举过头顶,举得笔直。
旁边的同伴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被他甩开了。
第三次举牌时,他半个身子都快从椅子里起来,号码牌在他手里微微发抖。
主持人喊第三声的时候,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他扯了扯领口,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一截粗红的脖颈。
锤子敲下来。
“成交!!!”
那个男人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推开,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过此时,异变突发!
锤子敲下来的那一刻,希罗的手已经握紧了拳。
男人似乎是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走到台上带走希罗。
“是时候了……”
希罗将分成好几小份的魔力全部聚集在握紧的拳头上,蓄势待发。
不过,那个男人还没来得及走到台上,门被撞开了。
没错,是被粗暴地撞开了。
两扇门板同时砸在两侧的墙上,整间会场都震了一下。
那些举着号码牌的手僵在半空,交头接耳的声音被掐断,椅子刮地面的声响被这场震动压成一声闷响。
全副武装的士兵从门口涌进来,银白色的甲胄,盾牌并排挡在前面,长枪从盾牌的间隙里伸出来,枪尖在魔法灯光下闪着冷白色。脚步声整齐,铁靴踩在石板上,地面都在颤。
“不许动!所有人不许动!”
戴面具的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被按回去。
椅子倒了,杯子碎了。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会场顿时乱做一锅粥。
白色的瓷面具掉在地上摔成两半,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脸上的肉往下垮,眼角的纹路一抖一抖的。那个刚拍下她的男人被两个士兵从椅子里拽出来,外套扯歪了,领带甩到肩膀后面,露出粗红的脖子。
他脸上的面具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喘着粗气。
希罗站在台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藏在指尖的魔力已经蓄了很久,指尖涨得发麻。
看来不需要了。
她没想到会有人来。
不是小茉,不是丽娜,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而是那个骑龙的。
她之前觉得那不过是爱出风头的家伙,在广场上空飞来飞去让所有人仰着头看,鎏金级冒险者,「圣龙骑士」——斯卡诺德。
现在那个人站在门口,金黄色的铠甲把魔法灯光反射成一片刺眼的白。
他走进来的时候,门口那些士兵自觉让出一条路。
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被灯光照得几乎透明。
金黄色的铠甲没有披风,没有头盔,甲片擦得像镜子。
他的脸白净,五官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稳,不急不慢。
她对这个人的印象有些改观。
斯卡诺德身后还站着一个女人。
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几缕垂在胸前,发尾微微卷着,垂到腰际。
她的皮肤白得发亮,锁骨、肩头、手臂,白到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紧身上衣,布料厚实但在灯光下泛着哑光,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以下全部露在外面。
腰侧挂着一把短刃,刀鞘贴着胯骨,绑带从大腿外侧绕了两圈。
下身则是一条黑色的短裙,裙摆刚好盖住大腿根部,腿全露在外面。
脚上是一双透明的细跟高跟鞋,鞋跟又细又高,脚背的皮肤绷得很紧,脚趾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
她从门外走进来,鞋跟磕在石板上,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她那双红色的瞳孔从进门的那一刻就开始四处打量着,直到看到了在台上的希罗,之后目光就一直没有移开。
“那女人是谁?算了,与我无关,现在要做是……”
希罗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
她并没有注意到那个女人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希罗身上移开。
主持人退到了台角,手里的册子掉在地上,被踩了一脚,纸页卷起来。
他张着嘴,喉咙里挤不出声音。
希罗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那个架子,停在角落。
格兰姆达尔躺在那里,剑鞘上沾着泥,剑柄上还缠着那根草绳,被随意丢在几件旧武器中间。
她之前一直在想剑在哪,想了好几天,想不出办法,想不出该从哪里找。
现在它就躺在那里,离她不到十步。
她试着感应,闭上眼,把意识往那个方向延伸。
不过什么都没有。
项圈还是把所有感应都切断了。
她睁开眼睛,盯着那把剑。
士兵们已经冲到了地下室入口,铁门被砸开,台阶下面传来更多的喊声和哭声。
有人在喊“这边”,有人在喊“有人吗”。
会场的灯灭了几盏,光线暗下来。
“好机会!”
希罗跑路了。
她弯下腰从架子上抓起格兰姆达尔,剑鞘冰凉,握在手里有点重。
她没有看身后,没有看那个还站在台上的主持人,没有看那个被按在墙边的男人,没有看斯卡诺德。
她没有看任何人,她现在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拿起剑赶紧跑路!
她跑向侧门,侧门开着,门口没有人。
走廊里没有灯,脚下的石板被踩得咚咚响,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撞,像有几个人在同时跑。
她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膝盖发软,呼吸困难才停下。
要不是这项圈控制了她的呼吸,不然她还能跑更远。
她推开一扇门,外面是天井,不大,四面都是高墙,墙头长着杂草。
没有人追来。
希罗靠着墙蹲下来,松了一口气。
她把格兰姆达尔放在膝盖上,手指摸着剑鞘上的痕迹。
剑柄上的草绳缠得很紧,解不开,她用指甲抠,抠断了几根纤维,草绳松了。
她握住剑柄,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刃在月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没有锈,没有缺口,和她最后一次看到它时一模一样。
“还好还好……”
她把剑刃抵在项圈上,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拉。
金属断裂的声音很脆,就像骨头折断一样。
项圈从她脖子上弹开,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内侧的小球在月光下反着光。
希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被项圈勒出的印子还在,被小球顶出的凹痕还在,手指按上去有点疼。
顿时,一股温热的感觉流遍全身。
令人舒心,是魔力慢慢地回来了。
慢慢地,希罗的手不抖了,腿不软了。
她闭着眼睛,让那股力量在身体里转了一圈。
温暖,柔和。
从胸口流到手指尖,又从手指尖流回胸口。
“剑灵。”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剑灵!”
她又喊了一声。
“……红毛?”
剑灵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很小声。
带着不可思议的语气。
“是我,希罗。”希罗说。
沉默了几秒。
剑灵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哭腔:“你、你跑哪去了!我等了你好久!我叫你你都不应!我还以为再也——”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已经在哭了。
嚎啕大哭。
“我还以为我又要被关起来了……”
“没有的事。”希罗说。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知道被丢在那间屋子里有多难受吗,灰那么厚,又没有人跟我说话。我叫你好多声,你都不理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被戴上了不能使用魔力的项圈,”希罗打断她,“所以听不见……”
剑灵又哭了几声,声音闷闷的。
“好了好了,”希罗说,“我在。”
她靠着墙,把剑插回剑鞘,闭上眼睛。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她身上。
她的脖子上还有项圈的勒痕,手腕上还系着那条牛皮纸带和红绳,裙子又薄又透,领口开得很大。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好看,但已经无所谓了。
魔力回来了,剑在手里,剑灵在脑子里。
“你身上这穿的什么——”剑灵的话说了一半,忽然收了声。
希罗听见一个声音。
好像是高跟鞋的声音,不急不慢,从走廊那边传过来。
鞋跟磕在石板上,一声一声,很轻,越来越近。
她睁开眼睛。
一个女人站在天井入口,月光落在她的红发上,一头红发鲜艳且亮眼。
她穿着那条深红色的紧身裙,领口开得很低,腰侧挂着一把短刃,黑色的细高跟让她整个人显得更高更瘦。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门框,歪着头看希罗。
嘴角弯着,睫毛很长。
“是站在那个人旁边的女人?她想干什么?”
希罗没有动。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
“红毛,她是谁啊?”剑灵还没从刚刚的哭泣转变过来,似乎是抽着鼻子说的。
“感觉有些不妙……你做好战斗准备。”
希罗提起警觉。
那女人朝她走过来,高跟鞋的声音在石板上一声一声地响,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那女人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
她血红的瞳孔就像里面点了一团火,那团火打从进门起就烧在希罗身上,一直没灭过。
但希罗一直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感到莫名其妙。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