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罗拐过墙角,赤脚踩在碎石上,脚底硌得生疼。
拐弯过后是一条巷子,很长,两边是高墙,月光照不进来,只有远处街灯投下一点昏黄的光。
她跑了几步,脑子里还在转那个红发女人的脸。
“那家伙,应该是那个什么龙骑士的坐骑吧。能化形成人的龙,还真是少见……”
希罗没有忘记跑路之前那女人看自己的眼神——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猎物,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不知道她到底在确认什么,但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对了,地下室那个精灵——
“哎呀——”
一不留神,她撞上了一堵墙,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用手揉了揉额头。
好疼好疼!
她抬头看了看——不是墙,而是一个人。
金色的长发,金黄色的铠甲,月光落在他肩上,甲片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尽管不是墙,但他的身材高大,站在希罗面前就像一堵墙。
是斯卡诺德。
希罗退了一步,手按在剑柄上。额头被铠甲撞到的地方还有点疼。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脖子上的勒痕,从勒痕扫到身上那条薄得透光的紫色裙子,从裙子扫到赤着的脚。
他面无表情,只是皱了皱眉。
“那边有出口。”他说。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静。
说完,他缓缓向前走,绕过还坐在地上的希罗。
希罗没有立刻站起来走。
她扭头,看着他的背影。
鎏金级冒险者,圣龙骑士,斯卡诺德。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她之前觉得这种人不过是站在高处摆摆样子,给底下的人一个可以仰望的目标。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铠甲上沾着灰,靴子上有泥,像是刚从某个地方赶过来的。
没想到这种人也干实事。
她想到了斯卡诺德捣毁会场时的样子——本以为他是那种只会指挥别人做事的家伙,看来是自己误解了。
说起来,这家伙还帮了自己一个忙,要不是他来了,自己那时候可能已经暴露实力了。
既然他对自己没有恶意,那就最好不过。
“谢谢。”她说,语气真挚。
希罗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斯卡诺德没有回答,只是从腰间摸出一个钱袋,掂了掂,朝她的方向扔过去。
钱袋落在希罗脚边,啪嗒一声,里面的硬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希罗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嗯?这是什么意思?”
她歪了歪头。
“买双鞋。”斯卡诺德说。
他转过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希罗蹲下来捡起钱袋,放在掌心里掂了掂,还有点沉。
她打开系绳,里面躺着几枚银币和一堆铜币,银币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钱不多,但够买一双鞋,也够买两件衣服。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居然会随手给一个陌生人钱——自己看起来有那么可怜吗?不过现在她正好身无分文。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把钱袋塞进裙子侧面的小口袋里,系紧。
“这什么斯什么德的,人还真不错啊。”剑灵又突然钻出来刷存在感。
希罗懒得回答,只是敷衍的回应了一下剑灵,然后继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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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的门没有被锁。
士兵们已经走了,只留下满地的碎木板和踩烂的干草。
希罗弯下腰,从侧门钻进去。
走廊很长,两边的铁笼都空了,门开着,铁链拖在地上。
只有尽头那个笼子,门还没有开。
那个精灵少女还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里。
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她的姿势从希罗进来到现在,没有变过。
希罗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敲了敲铁栏杆。
“喂。”
没有回应。
“走了。”
精灵少女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金色的长发从脸侧滑开,月光从头顶的天窗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龙姬那种白到发光的白,是更柔和的、像月光一样温润的白。
眉毛是淡金色的,睫毛也是淡金色的,嘴唇很薄,下唇比上唇厚一点,轻轻地抿着。
下巴尖尖的,颧骨不高,整张脸的线条很柔和。
希罗看着那张脸,愣住了。
好熟悉!
她盯着那双淡绿色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答案,但什么也没找到。
她只觉得胸口突然变得很沉闷。
她是谁?怎么会那么熟悉,好像某个人……但是哪个人呢?怎么回事,怎么会想不起来了呢?
希罗盯着精灵少女的脸庞,愣起了神。
“你是……谁?”
精灵少女先说话了,语气轻柔,带着一丝胆怯和迷茫。
希罗回过神来。
“大概……是救你的人吧。”
她伸手去扯铁门上的锁链,锁链很粗,扯了两下,没动。
她从背后拔出格兰姆达尔,剑刃在月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剑,劈下去。
锁链断了。
铁门被推开,吱呀一声。
“看来那帮不靠谱的士兵没有到最深处来,这里还关着一个人呢,幸好我来了。如果自己也忘记来了,那眼前这少女可能就要被饿死在这里了。”
希罗有些后怕,伸出手。
精灵少女看着那只手,迟疑了几秒,最后还是慢慢把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指温度很低,冰凉凉的。手腕也瘦得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希罗把她从干草堆上拉了起来。
她站不稳,腿软,整个人往前栽,希罗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很窄,骨头硌着手掌。
“能走吗?”
精灵少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和希罗一样也是光着的,脚趾冻得发白。
她试着迈了一步,腿抖得厉害,差一点摔倒。
希罗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
“走吧。”
她们走出地下室。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穿着紫色的薄裙子,一个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都是光着脚。
希罗在巷子口停下来,从裙侧的口袋里摸出斯卡诺德扔给她的钱袋,打开,从里面数出几个铜币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好像不够……
她把整袋银币倒在掌心里,挑了一枚最旧的握紧。
“先去找个地方换身衣服。”她说。
精灵少女没有回答,只是被希罗搀扶着,跟着她走。
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于是希罗放慢脚步。
她们拐进一条小街,街边有一家裁剪铺,门板已经卸了一半,里面还亮着灯。
希罗敲了敲门,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看了她们一眼,皱起眉头。
“我们打烊了。”
希罗把银币递过去。
女人看了看银币,又看了看她们身上那件薄得透光的裙子和光着的脚,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把门打开了。
“进来吧。”
希罗从那堆备用的衣服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短衫和同色的长裤,对着自己比了比,又翻出一件浅绿色的长裙,在精灵少女身上比了比。
“这件。”
她把裙子塞进精灵少女怀里,又翻了翻,找到一双黑色的短靴和一双浅棕色的平底鞋。
鞋底有点硬,但总比光着脚走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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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好衣服,希罗把那件紫色的薄裙揉成一团,塞进裁缝铺门外的垃圾桶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短衫,长裤,黑靴。腰间别着格兰姆达尔。
她摸了摸脖子,项圈的勒痕还在,手指按上去还会疼,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了。
精灵少女站在她旁边,浅绿色的长裙,裙摆刚好盖住脚面。
平底鞋上的带子从脚踝绕了两圈,系了一个蝴蝶结。
金色的长发被希罗用一根细绳扎在脑后,露出整张脸。
希罗看了她一眼。
还是好熟悉。
那种熟悉感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某个位置,拔不出来。
她盯着精灵少女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
“走吧。”
“去……哪里?”精灵少女问。
“送你回家。”希罗顿了顿,“你家在哪?”
精灵少女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了。”声音很小。
希罗望向远处的天空。
月光在那里变淡了,天边泛着一层灰白色。
快要天亮了。
她把手插进裤袋里,摸了摸那几个剩下的银币和铜币,手指碰到斯卡诺德给的那个钱袋的系绳——系绳还系在腰带上,她没有解下来。
一个鎏金级冒险者,一个红头发的疯女人,这两个人怎么会组合在一起?
真是不明白。
不过,她想不明白的事可太多了。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裁缝铺门口的精灵少女。
“那就往东走。走着走着,也许就想起来了。”
精灵少女小步跟了上来。
希罗没有回头,精灵少女也没有说话。
微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陌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