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黄色。
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云层已经被烧出了一层金边。
希罗蹲在路边的石阶上，大口啃着手里的馅饼。
馅饼是菜馅的，皮厚馅少，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干，但她嚼得很香。
她一边嚼一边掰手指头。
今天是自由研究周第几天了？第四天，还是第五天？
她算不清楚。
被人贩子拐卖这段时间，她好像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
她想了想。
最开始，从格兰姆达尔出发，到矿坑，到幻境，到遇见蒂安娜，到搭商队，到被拐卖，到逃出来。这么多事，好像也就过去了三四天左右了样子？
因为希罗记得，自己在幻境的时候，幻境里的时间和外面时间的流动并不一样。
她咽下一口馅饼，目光转向旁边的精灵少女。
精灵少女坐在石阶上，双手捧着馅饼，小口小口地咬着，咬得很慢，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糖。
她的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低着头，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活像一只在囤坚果的小仓鼠。
希罗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对了，我叫希罗·阿斯特莱亚。”她说，“你呢？”
精灵少女停下咀嚼，抬起头，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似乎蒙着一层薄雾。
“名、名字吗……我也不记得了。”
她低下头，又小小地咬了一口，声音很小。
“嗯……没有任何信息吗？那有点麻烦啊……”希罗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我只记得，自己之前好像睡着了，感觉睡了很久……很久。一睁开眼，就在那个笼子里了。”
精灵少女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小、那样轻。
“看来是失忆了吗……”
希罗把最后一口馅饼吞下，抹了抹嘴，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碎渣。
“既然没有任何信息，那就先去冒险者公会看看吧，说不定那里会有什么线索。”
希罗突然想起了冒险者工会。
那里人多热闹，应该会有什么信息之类的。
她鼓鼓腮帮子，对自己的这个决策很满意。
精灵少女歪了歪头，看着希罗，那眼神里充满疑惑，显然在问“冒险者公会是什么”。
“好了好了，你快吃，吃完跟我走就是了。”
希罗说。
精灵少女点了点头，低下头，加快了咬的速度。
腮帮子起伏得更快了。
——————————————————————
冒险者公会还是老样子。
门口站着几个披斗篷的大汉，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柜台前排队，有人在公告栏前仰着头看委托单。
希罗牵着精灵少女穿过人群，走到柜台前。
接待员还是上次那个女人，低头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啊，是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布包。
“你的腰包，被人捡到了。”
希罗瞪着眼睛，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她以为那东西早就石沉大海了，从被偷的那天起就没指望能找回来。
她接过布包，扯开系绳往里看了一眼。
通讯石还在，蓝色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布包底，泛着微弱的光。
不过，里面的零钱已经没了。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袋，斯卡诺德给的那点钱还在。
幸好有他，不然她到现在可能还在饿肚子。
“谢谢。”她说。
接待员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写。
希罗牵着精灵少女走到大厅角落，找了个没人的地方。
她从腰包里掏出那枚蓝色的通讯石，握在掌心里。
石头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她往里面注入一丝魔力，石头亮了起来，蓝盈盈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
通讯那头响了几声。
“……老大？是你吗？”
小茉那熟悉的、久违的、令人安心的声音从石头里传出来，带着惊讶，带着不敢相信，像是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打过来。
“是我，小茉。”
希罗回答。
希罗听得出她愣了一下，然后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
“老大！您怎么样了？这几天还好吗？”
“我没事。”希罗说。
“真的没事？您有没有受伤？吃的东西够不够？晚上睡在哪里——”
“一个个问。”希罗笑了一下，“我慢慢说。”
她把这几天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
从腰包被偷到被老婆婆骗到旅馆，从被下药到被关进笼子，从拍卖会被捣毁到跑出来。
不过，她没有讲被扒光检查的事，没有讲那个红发女人的事情，也没有讲脖子上的项圈勒得有多紧。
她只是说“出了点意外，现在没事了”。
小茉在那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您瘦了。”小茉说。
希罗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样。
“您肯定瘦了。”小茉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闷闷的。
“你呢？你在那边还好吗？”希罗问。
“我很好。”小茉说。
“佩姨每天做好多菜，我一个人吃不完。小洛总是问‘希罗姐姐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
“我也在等您回来。”
希罗没有立刻接话。
她靠着墙，把通讯石贴在耳朵上。
“您……真的没事吗？”小茉又问了一遍。
“真的。”
“……那就好。”
小茉的声音这才松了下来，像是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那，您要办的事情办完了吗？”
“还没。”
希罗看了精灵少女一眼。
“正好有件事要问你。你那边最近有没有关于精灵族的新闻？”
“精灵族？”小茉愣了一下。
“没有。最近没听到什么。”
“哦好吧……”
希罗想了想，又接着说。
“那精灵族的聚居地呢？妖精之森，你知道在哪吗？”
小茉沉默了几秒。
“位置是知道的。我可以给您魔力坐标。”
“给我吧。”
不一会儿，通讯那头就传来翻书的声音，纸页哗啦哗啦地响着。
小茉一边翻一边说：“老大，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要不我派——”
“不用。”希罗打断她。
“我自己去就行。自由研究周结束前我会回去找你。你帮我照顾好自己就行。”
翻书声停了。
小茉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白了。您一定要小心。”
她报了一串数字，希罗一一记在心里。
八个数字，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刻进脑子里。
“好，挂了。”
“老大。”
“嗯？”
“您早点回来。”小茉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语气，好像是是渴望，是思念，又似乎
是……恳求？
希罗把通讯石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
光灭了。
石头又变回了那块普通的蓝石头。
她把它塞进腰包里，系好。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人？”剑灵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股刚睡醒的鼻音。
“一直认识。”希罗在思考着什么，随便敷衍了一句。
“男的女的？”
“女的。”
“哦。”剑灵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朋友，声音还挺好听的。”
希罗没有回答。
她转身看向精灵少女。
精灵少女站在她身后，两只手轻轻捏拳。
她的嘴巴，此时也紧紧地抿着。
“真的可以吗……”她低着头，声音又轻又闷。
“为了我，这么麻烦……”
希罗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淡绿的瞳孔。
“你听好了。”她说。
“我帮你，不是因为什么任务，也不是什么人委托我。而是，我自己想帮你。”
精灵少女抬起头，淡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着。
“而且，”希罗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你又没有地方去，总不能把你丢在街上不管吧？”
她伸出手。
精灵少女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慢慢把手放了上去。
手的温度还是很低，凉凉的。
希罗握紧了她的手。
“走吧。”她说。
“先去买点东西。钱不多了，得省着点花呢。”
日出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