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购清单是希罗蹲在冒险者之都的街边用树枝划拉出来的。
她先把钱袋里剩下的银币铜币全部倒出来，在地上堆成一小堆，然后对着那堆钱发了一会儿呆。
精灵少女蹲在旁边，歪着头看她。
希罗拿起树枝，在地上写：干粮、水袋、毯子、绳子、打火石、匕首。
写一个划掉一个，不过，划到匕首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划掉。
自己有格兰姆达尔了，匕首……应该也用不到吧？
“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
希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精灵少女点了点头。
希罗钻进街边的杂货铺，砍了半天的价，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装着两条黑面包、一袋肉干、一个皮水袋、一条薄毯、一卷绳索。
钱袋瘪了一大截。
她又钻进隔壁的裁缝铺，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深灰色的粗布斗篷，边角没怎么修，但够厚。
这下，钱袋更瘪了。
她站在街边想了想，又折返回去，买了一件小号的，浅灰色斗篷。
毕竟精灵少女还穿着那件浅绿色的长裙，走夜路的话，肯定会冷的。
钱袋瘪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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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家是武器店。
本来，希罗是想把最后一点钱好好犒劳自己一顿的，不过，她想到精灵少女手无缚鸡之力，总得又把武器防身吧？
于是，她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大吃一顿的想法。
“唉，谁让我这么善良呢？”
希罗自言自语，沉浸在对自己崇拜中，不过内心隐隐约约有剑灵的嗤鼻声。
希罗带着精灵少女走进了武器店。
店面不大，门口的招牌被风吹得歪了，铁匠铺的炉火已经灭了，只剩炭灰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希罗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
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剑、刀、斧头、长枪，有的锃亮，有的生了锈。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在擦一把短刀，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头继续擦。
“随便看看吧。”他说。
希罗微微点头。
她侧过身。
“你自己挑一个吧，拿自己最顺手的。”她轻轻地在精灵少女耳边说。
“啊……我吗？”
精灵少女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在希罗肯定的目光下，她最终还是挑选了起来。
精灵少女站在店中央，目光从墙上的武器上慢慢扫过。
她看了剑，看了刀，看了长枪，看了匕首，都没有停。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墙角。
那里挂着一把木制的弓。
弓身打磨得很光滑，边缘有几处磨损的痕迹，但整体还算结实。
她走过去，伸手取下来，握在手里。
希罗看了一眼那把弓，又看了一眼精灵少女。
精灵少女也看着她。
“就这个吗？”
精灵少女点了点头。
希罗走到柜台前，把那把弓往柜台上一放，朝老板抬了抬下巴。
“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把弓，又看了一眼希罗，又看了一眼精灵少女。
“五个银币。”
“五个？”希罗瞪大眼睛，没有控制住音量，声音有些大。
“这弓弦都快断了，五个？”
“哪里断了？”
老板把弓拿起来，用手指拨了一下弓弦，嗡的一声。
“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看这磨损。”
希罗指着弓身边缘那些发白的痕迹。
“这起码是用了好几年的老货了吧。”
“老货是老货，那怎么了？老货起码结实。”
老板把弓翻过来，敲了敲弓背。
“你敲敲，这木质，这手感，新弓比不上。”
希罗被气笑了。
“行，新弓比不上，那您留着慢慢用呗。”
希罗把弓从老板手里拿过来，放回柜台上，转身要走。
“哎——”老板伸手拦住她。
“你给多少？”
希罗停下来，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下，最后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银币。”
“两个？！”老板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两个银币连弓弦都买不来！”
“那您慢慢卖。”
希罗又转身要走。
老板叹了口气。
“三个。不能再少了。”
希罗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又伸手指了指柜台下面那个落灰的箭囊和几只箭。
“那个也送。”
老板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挥了挥手。
“拿走拿走，反正也卖不出去。”
希罗从钱袋里摸出三枚银币，一枚一枚地排在柜台上。
排完还用手按了按，确认老板看清了。
老板收了钱，把弓、箭和箭囊递给她。
“小姑娘，你这砍价的功夫，比本地的冒险者还厉害。”老板说。
希罗把弓递给精灵少女，朝他眨了眨眼。
“是老板人好。”
老板哼了一声，低头继续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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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灵少女把弓背在肩上，箭囊挂在腰间。
带子太长，箭囊滑到腰下面，磕着了大腿。
希罗蹲下来帮她系短了带子。
“会用吗？”希罗站起来问。
精灵少女摇了摇头。
“以后教你。”希罗说。
……
采购完毕，两人站在冒险者之都的街边。
希罗把东西分成了两份，重的自己背，轻的给精灵少女。
布包挎在肩上，斗篷叠好塞在布包上面，箭囊挂在腰间。
她掂了掂，还行，不是很重。
“走吧。”她看着周边熙熙攘攘的人群说。
精灵少女轻轻地“嗯”了一声。
……
精灵少女跟在她后面。
两人穿过城门，走上了往东边走的大路。
希罗边走边想关于传送魔法的事情。
小茉给的坐标是妖精之森的外围，不是精确的传送点。
几百年来外界流传的坐标都这样，因为精灵族是这片大陆上最古老、最神秘的种族之一，所以，他们的聚居地不会让外人轻易定位。
因此，传过去之后还是要走。
而且谁也不知道那头是什么情况——万一传进了沼泽，或者撞上了什么不该撞的东西，连跑都没地方跑。
不仅如此，她的魔力也还没有完全恢复。
汲魔项圈摘下来没多久，这片大陆的魔力又太稀薄，没有外力的帮助下，现在只恢复了一小部分，长途传送需要消耗大量魔力，她不确定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
更何况还有一个虚弱的精灵少女，她不知道精灵少女能不能抵抗传送魔法带来的副作用。传送距离越长，副作用就越大。她不想冒这个险。
她把这个打算告诉了精灵少女，后者只是点了点头。
“听你的。”她说。语气很轻柔，像是在说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希罗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两人走了一段路，希罗忽然停下来。
“你没有名字，我叫起来不方便。”她说。
精灵少女抬起头看着她。
“我给你取个名字。”希罗说，“等你以后想起来自己的名字了，再改回去。行吗？”
精灵少女点了点头。
希罗看着她。
她金色的长发被阳光照得发亮，淡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天上云。
在精灵族里，每一只精灵的名字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个名字都只属于一个人，不会重复。
这是她在还是希恩的时候听卡斐尔说的。
卡斐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每一片树叶都有自己的纹理，每一个精灵也有自己的名字，不会重复，也不能重复。”
卡斐尔的话似乎又响在耳边。
希罗那时候没有多想，不过，现在她倒是想起来了。
一说起卡斐尔，希罗就有些恍惚。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之前看精灵少女会那么熟悉了。
她一直觉得眼熟，现在终于想起来了。
金色的长发，绿色的瞳孔，尽管她的瞳孔是淡绿色，并没有卡斐尔那么碧绿。
但是，她们两个，五官长得太像了。
“卡斐尔……”
希罗喃喃自语，眼角不自觉地涌出几滴泪水。
她想起了往日，往日的种种。
“你……怎么了？”
精灵少女有些疑惑地看着希罗。
“啊……不好意思，想起了一些事情。”
希罗尴尬地笑了笑，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希斐尔。”她说，“就叫你希斐尔吧。”
从自己的名字里取了一个字，从卡斐尔的名字里取了两个字。
精灵少女把那三个字在嘴里含了一遍。
“希斐尔。”
她念出声来，声音很小，就像在品味着什么一样。
“好听。”
剑灵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丝酸溜溜的语气。
“你怎么给人取名字这么好听，怎么一到我就只叫剑灵，连名字都没有！”
“你又不是人。”希罗在心里说。
“我是剑灵！剑灵也需要好听的名字！”
“你不是有名字吗？什么水灵？”
“那是之前的名字！不是现在的名字！”
剑灵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我也要一个好听的名字。你给不给？”
希罗叹了口气。
“你想要什么名字？”
剑灵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你取。”
希罗想了想。
“嗯……小光？”
“太随便了！”
“亮亮！”
“好难听！”
“那你想要什么？”
剑灵又沉默了一会儿。
“……格兰”
希罗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不是跟格兰姆达尔差不多吗。”
“我喜欢这个名字。”剑灵的语气不容商量，“就叫格兰。”
“行。”希罗说，“小格兰。”
剑灵满意地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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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出了冒险者之都的城门。
路是土路，被车轮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映着天空的云。
希罗从布包里翻出新买的地图，夹在指间抖开。
地图是羊皮纸的，边角卷着，反面的墨迹都洇开了。
她蹲下来，把地图铺在膝盖上。
精灵少女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
她看不懂，但看得很认真。
希罗的目光从地图上扫过，一格一格地往前推。
从冒险者之都出发，往东偏北方向走，穿过一片平原，绕过一片低矮的丘陵，然后是一条河。过了河再走一段时间，会有一个国家。
一个新的，没去过的国家。
她盯着那个国家名字看了几秒。
卡什帝国。
尽管没有去过，但她记得这个地名。
不是从地图上记得的，是从小茉那里听说的。
小玫在这里。
那个孩子——那个她最早收留的几个孩子之一。
希罗轻轻地笑了一下。
“怎么了？”希斐尔问。
“没什么。”
希罗把地图折好，塞回布包里。
“顺路。去看看一个老朋友。”
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脚底下小小的一团。
路还很长。
“走吧。”她说，“尽量在天黑之前，走到那片树林。”
精灵少女跟上来。
两人的脚步声一个轻一个重，在空旷的土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