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黑了。
希罗在树林里找了一块空地,把周围的枯枝捡了捡,堆成一堆。
打火石敲了好几下才擦出火星,落在干草上,先是冒烟,然后噗的一声窜出了火苗。
她把刚捡来的细枝架上去,火慢慢旺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希斐尔坐在火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火焰发呆。
希罗从布包里摸出两条黑面包,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过去。
希斐尔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着。
希罗也啃了一口,又从包里翻出地图,铺在膝盖上,借着火光看。
羊皮纸被火烤得发暖,边角卷得更厉害了。
她的手指从冒险者之都出发,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一路往东划,圈了几个地名,最后停在一个红点上。
“明天上午应该能到卡什帝国了”她说,“到了之后,我们就直接传送到妖精之森那边。”
希斐尔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希罗看了她一眼,把地图折好塞回包里。
火在两人之间烧着,火星溅起来,亮了一下又暗了。
希斐尔不说话,希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她以前的事,她什么都不记得。
问她将来的打算,她自己也不知道。
好像没有什么话题可以聊了。
索性,希罗闭上了嘴巴。
她往后靠在树干上,抬起了头。
头顶的树冠被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再往上看,是密密麻麻的星星。
夏夜的星星,多得不像话。
银河从东边铺到西边,厚厚的一层,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不大,不刺眼,但胜在多。
多到看久了,会觉得人是如此的多余。
不过也许,每一个人都是星星,都像这片星空一样,各自闪着独一无二的光芒。
“星星真多啊。”希罗在心里说。
“嗯。”剑灵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股刚睡醒的鼻音。
“你在看星星?”
“你没睡?”
“睡了,又被你吵醒了。”
剑灵嘟囔了一句,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骗人。”
希罗没有接话。
火堆里有一根树枝烧断了,噼啪一声,火星溅了一地。
希斐尔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对了,你之前说那个老朋友……”剑灵忽然开口,“是谁啊?”
希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是那种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的笑。
“一个捡来的小孩。”她说。
“捡来的?”剑灵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解,“你还捡过小孩?”
“捡过。”希罗说。
火焰继续在烧着,星星仍旧在头顶闪着。
她没有再说下去。
那段记忆从脑海深处浮上来。
————————————————————————
那时候她刚转生到异世界不久,还在四处搜集情报。
一天夜里,雪下得很大。
她在镇子外面漫无目的地走,不是为了找什么,似乎是睡不着?
她自己也忘记了当时游荡的原因。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走去了那里。
或许,这也是她的宿命吧。
雪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走了一圈又一圈,靴子都湿透了。
她走到一处矮墙后面,停下了。
雪地上有血——从巷子深处一路滴出来,在雪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她的目光顺着那条血迹往前移,最后停在一团脏兮兮的东西上。
那是一个人。
蜷缩在墙角,身体被雪埋了一半,只露出一截胳膊和一堆乱糟糟的头发。
雪还在下,落在她身上,没有化。
希罗走过去,蹲下来。
那是一个小孩,不大,八九岁的样子。
脸上全是伤,嘴角有血,眼眶肿得老高,淤青从颧骨一直连到下巴。
衣服破得像抹布,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淤青,青一块紫一块,没有一处是好的。
她还有一条尾巴,尾巴从衣摆下面伸出来,耷拉在雪地上。
不过,那尾巴,从根部断了,伤口没有包扎,就那么露在冷风里。
最让希罗心里发紧的是她的眼睛。
受伤的小孩听见脚步声,慢慢睁开眼。
那是一双金色的、竖着的猫瞳。
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求救,没有痛苦,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看着希罗,像是在说已经很疼了,可以快点结束了吗?
希罗见过那种眼神——在战场上,在那些已经放弃了的伤兵眼里。
那不是等死,而是——求死。
雪还在下。
……
希罗没有走。
她伸出手,掌心贴在伤口上方,绿光亮了起来。
治愈魔法在那小孩身上慢慢游走,断裂的骨头开始接合,撕裂的伤口开始愈合。
但那根尾巴——从根部齐刷刷被切掉的那根尾巴——她没有去碰。
治不好了。
如果断手断脚,她的治愈魔法还能再生。
不过,眼前的小孩,似乎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的话,她也没有办法。
尾巴是猫妖身体的一部分,带有种族特有的魔力,她的治愈魔法无法再生那种东西。
那小孩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闪躲,也没有力气闪躲。
希罗把她从雪地里抱起来。
她轻得像一团棉花。
她的手臂从斗篷下面滑出来,垂在半空中,手指冰凉。
……
那小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她躺在一张小床上,身上还穿着那件破衣服,但伤已经好了。
腿不疼了,骨头接上了,淤青消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根——纱布缠着,底下是空的。
她抬起手摸了摸。
纱布是新的,缠得很紧。
她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把手放下来,看着天花板。
希罗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出声。
“你……是……谁?”那小孩开口了。声音有气无力,没有生机。
“路过的人。”希罗说。
那小孩没有再问。
沉默了很久,外面的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窗台上,亮得刺眼。
“他们把我的尾巴切了。”那小孩忽然说。
希罗没有接话。
“我是猫妖。”那小孩的声音没有起伏。
“尾巴是地位。一条尾巴是最底层。什么都没有。”她停了一下,手指攥紧了床单。
“尾巴切了,就连最底层都不是了。”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哭出声音,只是哽咽。
她是族群赶出来的。
出去采药,染了病,回去以后族群不让她进,怕她传染给别人。
她跪在雪地里求了很久,没有人理她。
后来有猫妖出来打她,把她打晕了,打断了腿,丢到远处的雪地里。
她醒了以后拖着伤腿往回爬,不知道爬了多久,天都黑了。
后来遇见了一群人类,人类看见了她的尾巴,认出了她是猫妖,于是把她按住了。
她听见有人说猫妖的尾巴在市场上值钱。
她不知道疼了多久,意识断断续续的。
等那几个人走了以后她躺在雪地里,尾巴根全是血,止不住。
天很冷,雪一直下。
她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她说她想睡过去。
然后……就看见希罗了。
房间里很安静。
“你……已经不想活了吗?”希罗问。
那小孩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又暗下来了。
“不知道。”她说。
希罗没有追问。
那小孩后来才知道,她昏过去以后希罗又用了好几次治愈魔法,守了她一夜。
伤口太深了,光是接骨头就花了大半夜,内脏也有伤,不知道是毒打留下的还是被踩踏的。
希罗没有跟她说这些,是她后来自己猜到的。
因为从那天以后,她身上的伤再也没有疼过。
……
她在希罗住的地方养了很久。
希罗跟她说是“养”,其实也没什么可养的。
伤已经好了,不需要吃药,不需要换药。
她每天坐在窗边,看外面的街。
希罗有时候出去,有时候在屋里看地图。
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
有一天那小孩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希罗从地图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看见了。”她说。
那小孩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没有再问。
又过了好多天。
那小孩的尾巴伤口彻底愈合了,留了一个圆圆的疤。
她走路不瘸了,跑起来也快。
她帮希罗跑腿买东西,去的地方不远,回来的速度很快。
希罗给她的钱一分没少,找回来的硬币揣在兜里,掏出来的时候还是温的。
希罗问她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说没有。
又问她是哪一天出生的,那小孩说不知道。
希罗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以后你的生日就是今天。你遇见我的那天。”
那小孩抬起头,看着希罗。
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玫。”希罗说,“以后你叫玫。”
玫把那一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希罗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玫站在她旁边,没有走开,也没有坐下去。
就站在那里。
后来玫才知道——希罗为她取名的那天晚上,她睡不着。
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和今天一样,夏夜,星星很多。
玫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步子很轻,猫妖走路没有声音。
希罗没有回头,但也知道她在后面。
“睡不着?”希罗问。
玫没有回答,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抱着膝盖,和希罗并排坐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很安静。
希罗听见玫的呼吸慢慢变匀了。
她偏过头去看,玫已经睡着了。
蜷缩成一团,跟一只小猫一模一样,脸埋在膝盖里。
希罗把身上的薄毯解下来,盖在她身上。
玫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醒来。
————————————————————————
剑灵的声音在脑海里轻轻响起。
“她那时候多大?”
“八九岁吧。”
“现在呢?”
“该十七八岁了吧。”希罗说。
火堆的柴烧得差不多了,火苗矮下去,只剩一截红红的炭。
希罗把最后几根树枝架上去,火又窜起来。
希斐尔靠在树干上,眼睛半闭着,快要睡着了。
希罗把薄毯拿出来,披在她身上。
希斐尔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的尾巴真的长不出来了?”剑灵问。
“长不出来了。”
剑灵沉默了一会儿。
“切她尾巴的人,后来找到了吗?”
“没有。”希罗说,“她不让我找。”
剑灵没有再问。
夜风吹过来,火晃了一下。
希斐尔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希罗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她又想起那个雪夜——小玫倒在雪地里,浑身是伤,尾巴根在往外渗血,雪地被染红了一片。
她看着希罗的眼神,不是求救,而是求死。
希罗记得,那时候,她也是像这样蹲下来的。
因此才看到了她一辈子都忘记不了的眼神。
……
月亮,缓缓从树梢后面露出来。
希罗看了一眼靠在树干上睡着的希斐尔,她的脸上映着火光,安静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