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罗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本来看着希斐尔睡着了,是打算靠在树干上守夜的,她记得自己明明还清醒。
天上星星很多,她一颗一颗地数,数到记不清了。
后来感觉眼皮好沉,就这样睡着了。
……
她是被一滴水砸醒的。
落在眉心,凉丝丝的。
她睁开眼,又有一滴落在鼻梁上。
头顶的星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云层,厚厚地压着,看不见边际。
树叶在风里哗哗响。
一滴又一滴,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砸在脸上、手上、膝盖上。
希罗坐起来,伸手推了推旁边裹着毯子的希斐尔。
“醒醒,下雨了。”
希斐尔睁开眼,睫毛动了一下,还没有完全清醒。
希罗已经把毯子叠好塞进布包里,把剩下的干粮和水袋拢成一堆。
雨比她预想的来得快。
她们刚收拾好东西,豆大的雨点已经连成了线,从树冠的缝隙里灌下来,打在落叶上,噼噼啪啪的。
希罗拉着希斐尔跑出了树林。
雨越下越大。
天灰蒙蒙的,已经完全分不清现在是早晨还是傍晚。
希罗不知道该往哪跑,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她找了一个方向撒腿跑,希斐尔跟在后面,踩着她的脚印。
鞋底在泥水里吧唧吧唧响,跑起来沉重,像踩着沼泽地一样,软软的。
不过,好在运气还不错。
一个洞口出现了。
不大,藏在几块大石头后面,被藤蔓遮住了半个口子。
希罗侧身挤了进去,把希斐尔也拉进来。
洞内比外面暗,但好在地面是干的,说明这里淋不到雨。
角落堆着枯叶,也没有野兽的气味。
希罗靠着石壁坐下来,大口喘着气。
希斐尔在她旁边蹲下,抱着膝盖。
雨从洞口垂下来,像一道帘子。
“好大的雨。”
希斐尔说。
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希罗偏过头。
“你说什么?”
“好大的雨。”
希斐尔又说了一遍。
“嗯!是啊!”
希罗把湿了的头发拢到耳后。
她掰了掰手指,数了一下,自由研究周,好像还有三天吧?
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给希斐尔送回家,来不及的话,可能自己还要请假。
“雨停不了了吗?”希斐尔问。
“总会停的。”希罗说。
……
希斐尔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洞口的雨水,眼神有些游离。
希罗靠在石壁上,双手抱着后脑勺,闭上双眼,养神。
过了一会儿,她也睁开眼,和希斐尔一样看着雨帘发呆。
“雨好大。”
希斐尔又说。
“嗯,看来行程得延误一会了。”
希罗回答。
“下完雨,就是秋天了吧。”希斐尔说。
希罗愣了一下,然后又掰了掰手指。
“哦!好像还真是!”她顿了顿,“不过,我好想秋天赶紧过去,好想要冬天快来,这样就能玩雪了。”
她说完笑起来,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希斐尔没有接话,不过,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下。
希罗听见了一声轻笑。
二人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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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个多小时后,雨终于停了。
并不是渐渐停下的——刚才还在下,忽然就停下了。
天从灰白变成浅蓝,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那里挤出来,落在地上,落在树上,落在洞口潮湿的苔藓上。
水珠挂在叶尖,一滴一滴往下落,世界湿漉漉的,但不阴冷,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希罗走出山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像是把肺里积了几天的浊气全部吐了出去。
“久违的清新呢~”
希罗感叹。
希斐尔跟在她后面,也少见的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她抬起手臂,阳光落在她脸上。
她眯起眼睛,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小猫。
希罗蹲下来,用手指接住叶片上滑落的水珠,送到嘴边,舌尖轻轻一碰,那滴水就化进了口腔。
“嗯,带着大自然的味道呢。”
她自言自语。
希罗不禁感叹,难怪诗人总是喜欢写雨。
原来,雨,真是天空给予大地的一份礼物啊。
她缓缓回头,想招呼希斐尔出发,却看见那个精灵已经蹲在了不远处一棵树下,背对着她,低头看着什么。
希罗走过去,脚步声很轻。
希斐尔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原来,是一只小鸟。
灰褐色的,翅膀上带着一道白边,不大,比拳头还小一点。
它蹲在树根之间的泥地上,翅膀半张着,湿透了,羽毛粘在一起。
它看见希罗靠近,拼命扑扇翅膀,溅起细小的水珠。
但它飞不起来——一边翅膀歪歪地垂着。
希斐尔伸出手,把它拢在掌心里。
她的手指细长,动作很轻,像怕捏碎什么一样。
小鸟的胸脯急促起伏着,黑豆似的眼睛盯着她。
希斐尔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小鸟渐渐不挣扎了,翅膀收拢,安安静静地蜷在她的掌心里。
“希罗。”
希斐尔突然说。
“嗯?”希罗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有些惊讶。
“你说,”希斐尔低着头,看着掌心里的那只小鸟。
“折翼的鸟儿,还能再次飞翔吗?”
语气很轻,很轻,像在讲童话故事一样。
“嗯……这个……”
希罗还没从刚刚惊讶里反应过来。
“按照自然法则的话,肯定是不可能的了啦,而且,大概率它活不了多久了。”
希罗回答。
“不过。”
希罗抬起手,慢慢的,也用手指抚摸起小鸟。
“即使是身处绝望之中,也拼命的想要追寻那似乎遥不可及的希望的话,我想……”
希罗顿了顿。
“我想,那么奇迹,一定会发生的吧。”
说完,希罗抚摸小鸟的手指,冒气了淡淡的绿光。
是治愈魔法。
绿光亮起来了,从她的指尖渗出来,裹住那只小小的翅膀,像一层薄薄的水,又像春天第一缕阳光照在冻土上。
小鸟动了动翅膀,羽毛在绿光里舒展开来,湿了的绒毛干了,歪了的那根骨头,不知何时已经正了。
绿光渐渐散去。
希罗收回手。
小鸟在她掌心扑了一下翅膀,飞了起来。
它飞到希罗的肩头,用小小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脖子。
弄得希罗痒痒的,不过她没有躲。
然后就飞走了。
飞过树梢,飞过那些还挂着水珠的枝叶,飞进了那片被雨水洗过的、蓝得透亮的天空里。
希罗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个小黑点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希斐尔也站了起来。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走吧。”希罗拍了拍手,转过身。
“希罗。”希斐尔又叫了她一声。
“嗯?怎么了?”
希罗停下来。
她现在不那么惊讶了,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好像记起了一些事。”
“什么?”
“我的本名,”
希斐尔说。
“叫卡斐尔。”
希罗错愕,时间仿佛被放慢。
希罗能感觉到,自己听到“卡斐尔”三个字后,心跳极速加快。
“每一只精灵,名字都是独一无二的。”
这句话,突然萦绕在希罗脑海之中。
希罗身体似乎有些发抖,她缓缓回头。
希罗看着她的背影。
希斐尔——不,是卡斐尔——慢慢的,也转过头,看着希罗。
她笑了。
很轻,很柔,嘴角弯起一点弧度,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释然的笑。
是那种隔了很久很久再见到一个人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笑一笑的笑。
“跟希罗你取的‘希斐尔’,很像呢。”
她又笑了。
希罗看着她的脸。
站在眼前的精灵少女,早已经是满脸泪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