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斐尔冲过来的时候，希罗没有反应过来。
那个一直沉默寡言、走路都慢吞吞的精灵少女，忽然从前面跑上来，扑进她怀里。
可不是轻轻的拥抱，而是……很紧很紧的拥抱。
卡斐尔双臂箍着她的腰，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希罗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树干。
卡斐尔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还在哭，在她的怀里流泪，在她的怀里小声的抽泣。
希罗愣住了。
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里。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卡斐尔。
这个名字刚被找回没多久，还没反应过来，还没被她好好地安放在记忆的某个位置，她就扑过来了。
希罗的手慢慢落下去，抱住她的背。
她很瘦，脊背上的骨头硌着手掌。
希罗抱紧了一点。
什么话都没有说。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原来真的是卡斐尔。
希罗反应过来了。
原来，不是梦啊。
难怪第一眼就觉得熟悉，难怪那双淡绿色的眼睛总是让她想起森林深处的潭水。
不是像，而，就是她。
希罗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把脸埋在卡斐尔的头发里。
金色的长发，带着雨后潮湿的水汽。
她没有哭，只是眼眶湿了。
是久别重逢啊。
不过，真的是太久，太久了。
多年的风和雪，多年的生与死，她以为，再也见不到故人了。她以为，只会剩她一个人在这陌生的世界里重新活一次。
可她还在，卡斐尔还在。
就像做梦一样。
希罗把脸埋得更深了。
……
卡斐尔哭了很久。
希罗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会儿，也许是半个小时。
她没有松手，只是这样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风从树梢穿过，叶子沙沙地响。
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卡斐尔的抽泣声渐渐小了，肩膀也不抖了。
她从希罗怀里退出来，低着头用手背擦脸，擦了好几下，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希罗看着她，笑了一下。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有擦拭。
“眼睛进沙子了。”希罗说。
卡斐尔抬起头看着她，淡绿色的眼睛湿漉漉的。
她记起了自己的名字，但以前的事，还记得多少？
希罗不知道。
她看着卡斐尔的眼睛。
她的眼神里没有“认出”的确定，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的熟悉。像隔着一层雾看一个人，看不清脸，但知道那个人很重要，很重要。
希罗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一切。
其实，卡斐尔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哭，只是看见希罗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肩膀上，就忍不住了。
尽管她没有之前的记忆了，但她感觉，眼前这个红发红瞳的小女孩，是她最最重要的人。
希罗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卡斐尔脸上的泪痕。
指尖从颧骨滑到嘴角，动作很慢，像在拭去花瓣上的露水。
“好啦，不要哭了。”
希罗的声音很轻很柔，是那种很久没用过的语气，上一次这样安慰卡斐尔，还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营火旁，在帐篷里，在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散的队伍里。
卡斐尔吸了吸鼻子，点了一下头。
“嗯。”
希罗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卡斐尔的头。
金色长发在她的指缝间滑过。
身高不够，摸得有些吃力，但她还是继续摸着。
卡斐尔微微低下头，让她不用那么费力。
她也没有躲避，只是这样任凭她摸着。
“走吧。”
希罗收回手。
“去妖精之森，去找回你的记忆。”
卡斐尔又点了一下头。
……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卡斐尔跟在后面，希罗走在前面。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从哪里说。
因为，名为时间的缺口，太大了。
大到任何一句话放进去都会被吞掉，连回响都没有。
希罗走在前面，靴子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卡斐尔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久别重逢之后最先来的，总是沉默。
不是冷漠，是话太多，挤在一起堵在喉咙口，一句也出不来。
希罗没有回头，卡斐尔也没有叫她。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像两条隔得很近的河，各自流各自的，没有交汇，但知道对方在那里。
希罗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然后脑海中开始了思索。
卡斐尔还活着。
说明那场大战，在希恩死后，最终还是赢了。
也许，是卡斐尔带着剩下的人赢的。
可是，赢了之后呢？
卡斐尔为什么会失忆？为什么会变成少女的模样？为什么会被人贩子关在笼子里？那些关于大战的记忆，应该不是想不起来了，而是，被人抹掉了。
希罗能感觉到，卡斐尔的那层记忆不是被时间磨平的，是被刻意清除了。
是谁做的？为什么？希罗想不出来。
她只想到一种可能——那场大战之后，还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她不知道的、卡斐尔也不记得的、足以让一个精灵王从壮年退化成少女的事情。
希罗的拳头攥紧了。
她不该死的，如果她没有大意，如果她没有被那只爪子从背后捅穿，如果她活到了最后——卡斐尔不会变成这样。那些记忆不会丢，那些年不会白费。
“要是当时能够再慎重一点……”
希罗咬着嘴唇，低着头走路，脚步比刚才重了。
心里有些自责。
“希罗。”
卡斐尔停下来。
“嗯？”
希罗的思绪被拉回现实。
她也停下来，回头看着卡斐尔。
卡斐尔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眼神没有躲闪，很认真。
“这一次，可以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了吗？”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怕被拒绝的期待。
她不是在问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是在问一个即将发生的承诺。
希罗感觉鼻子酸酸的。
她深吸一口气。
“嗯。”
她说。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卡斐尔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像春天第一片叶子从土里钻出来。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希罗跟上去，这一次，她走在她旁边。
————————————————————————————
快到正午的时候，卡什帝国的城门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很高，是用灰白色石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
城门很大，并排能走三辆马车。
门口站着两排卫兵，正在检查进城的人。
城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货车、板车、马车，一辆接一辆，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下。
车上摞着木桶，木桶上印着酒庄的标记。
卡什帝国是大陆上著名的酒之乡，盛产各种各样的美酒。
卡什帝国酿的酒，可是能装船运到海对面，运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呢。
商人们从各地赶来，等着进城装货。
城门的路上挤满了人，马嘶声，车轮声混在一起，噪声鼎沸。
希罗站在队伍末尾，仰着头看着看不到头的长龙，叹了口气。
她忘了最重要的事——通关文牒。
没有那个东西，外来的旅人和他国异客，可进不了国。
她摸了摸腰包里的钱袋，斯卡诺德给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钱不够办假的，而且，自己现在也没办法联系到小玫，拿不到进去的推荐信。
“进不去了吗？”
卡斐尔站在她旁边，看出了她的烦恼。
“有点麻烦。”希罗皱着眉头，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看着那些商队的人进进出出。
有人举着通关文牒从面前走过，厚厚一沓。
她盯着那沓纸看了两秒，又移开了。
也不能偷啊……
她想到了小茉。
让小茉帮忙联系一下小玫，让小玫找人送通关文牒出来？
可是这样太慢了。一来一回至少要等半天。
希罗看着城门，看着那些卫兵，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腰包。
“嗯……”她自言自语，“看来得用点投机取巧的办法了。”
卡斐尔看着她，歪了一下头，没有问。
希罗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站在队伍外面，看着前方的城门，嘴角微微上扬。
办法总会有的，她有的是歪点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