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罗靠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重。
沙发太软了，灯光太暖了，剑灵又在脑海里睡着了，没有人跟她拌嘴，困意就自己找上门来。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栽到胸口又猛地抬起来，如此反复。
卡斐尔坐在旁边，端端正正的，像一株安静的植物，不知道在想什么。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希罗一下子清醒了。
门慢慢被推开，是那个年轻女人。
那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微微侧身。
“她来了。”
她说完，就退到一边，侧起身子，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
一个人影，慢慢从她身后走出来。
一头黑色的短发，干练利落，发尾刚好齐到肩膀。
她穿着一件深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领口绣着暗金色的藤蔓纹路，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胸前。
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黑色皮带，扣子是银色的，刻着不知名的花纹。
裙子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系的长外套，料子厚实，垂感很好，袖口翻折了两道，露出一截白色蕾丝。
一对黑色猫耳朵从头发里竖起来，毛茸茸的，微微朝前转了一下方向。
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在灯光下缩成一条细线。
她的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不过，只有短短一截，也是毛茸茸的，像个毛球。
是小玫。
“真的是你，老大。”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惊讶，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希罗已经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喔！果然是你啊！小玫！我就知道肯定会是你！”
她笑嘻嘻地朝小玫走过去。
小玫这才迈步进来，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那个年轻女人——小玫叫她小七——轻轻笑了一下，退到门外，顺手把门带上了。
小玫站在茶几旁边，希罗已经跑到她面前，仰着头上下打量。
以前比她矮不了多少，现在她要仰头才能看到小玫的眼睛。
“小玫，几天不见，居然长这么高了！比我还高好几个脑袋呢！”
希罗眼睛亮亮的，伸出手在两人头顶之间比划了一下。
小玫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老大还是一点都没变。”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能在这里见到老大，果然，是「命运」的选择。”
“嗯？”希罗歪了一下头，没太听懂，但笑了笑，没有追问。
她伸出手，戳了戳小玫的胸口，又戳了一下。
“长得那么快，就连胸部都很饱满呢！”
“嗯？！”小玫低头看了一眼希罗的手指，又抬起头，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老大……请、请住手……”
“嘿嘿。”
希罗收回手，笑嘻嘻的。
小玫轻轻咳了一声，整了整衣领，把目光从希罗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个安静的精灵身上。
“咦？这位是？”
希罗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哦，她叫卡斐尔。是最好的伙伴。”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犹豫，像在说一件早就确定的事。
小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的瞳孔缩了缩，盯着卡斐尔看了几秒。
她的耳朵朝前转了转，尾巴那截短短的毛球垂下来，不动了。
希罗注意到了那些微表情，心里划过一丝疑惑，但没有开口。
“你好。”
小玫伸出手，语气比刚才淡了几分，听不出什么情绪。
“叫我小玫就好。”
卡斐尔从沙发上站起来，迟疑了一下，把手伸过去。
“你、你好。”
两只手握在一起。
许久，小玫都没有松开。
卡斐尔也没有松。
她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一个金色的竖瞳，一个淡绿的横瞳，谁也不眨一下，也不说话。
希罗站在旁边，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不对呀，这两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怎么跟仇人似的？
一个像审视，一个像防备，中间隔着茶几。
感觉空气都变凝重了……
她看了看小玫，又看了看卡斐尔，上前一步，抬起双手握住两人的手腕。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朋友了。”
她用力握了一下，笑了笑。
小玫看了一眼希罗，又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腕，慢慢把手松开了。
卡斐尔也收回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但看得出有些紧张拘谨。
“老大，能单独和你叙叙旧吗？”
小玫看着希罗，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很认真。
“啊？可、可以。”
希罗看了一眼卡斐尔，又看了一眼小玫，没太弄明白状况，但还是点了点头。
小玫转头看向门口。
“小七。”门应声推开。
那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微微欠身。
“招待一下这位贵客”小玫说。
小七的目光落在卡斐尔身上，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这位客人，请跟我来。”
卡斐尔没有动，眼神怯怯地看着希罗。
希罗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关系，去吧。我等会儿就来，先和老朋友叙叙旧。”
她给了卡斐尔一个安心的眼神。
卡斐尔看了她两秒，慢慢点了一下头，跟着小七走出去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希罗一眼。
希罗对她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小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开了。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呼——老大，你怎么突然来了？”
她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侧头看着希罗。
希罗在她旁边坐下，本来想问她刚才怎么回事，为什么看卡斐尔的眼神那么奇怪，但被小玫先开了口，也就没再追问。
算了，等会儿再问也不迟。
她把自己要带卡斐尔去妖精之森，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小玫的事简单说了。
“原来是这样。”
小玫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手指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想什么。
“对了，你在这里怎么样？”希罗问。
“还行。”
小玫的嘴角弯了一下。
“开了这家酒馆，生意还不错。”
“哦，那就好……”希罗点了点头，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什么？你是说，这家酒馆，是你开的？”她瞪大眼睛，看着小玫。
“嗯？对啊。我是这里的老板。”
小玫歪了一下头，耳朵跟着歪了一下，一副“这有什么好惊讶的”表情。
希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咳了两声，把挺直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态。
“嗯，挺好的。”语气尽量平静，尽量高深，尽量有老大的样子。
她脑子里全是那扇烫金的招牌、那个水晶吊灯、那块厚地毯、那个大到离谱的大堂。
希罗内心很惊讶，希罗本以为她只是这里的什么会员，才有如此待遇，没想到，小玫竟然是这家豪华到离谱的酒馆的老板。
组织里，好像只有自己这个“老大”最逊。
希罗心里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挫败感。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小玫的胸口，又落到自己的胸口。
饱满，挺立。
而自己……
她默默移开目光。
“连这方面都输了吗……”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小玫没听清。
“没什么，没什么。”希罗连忙摆手，挺直腰板，努力转移话题。
“看到你现在能独当一面了，我很欣慰。”
小玫看了她一眼，大概没听懂“欣慰”这个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表情渐渐收了起来，变得认真。
希罗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坐直了身子。
“老大，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小玫的语气很认真，很严肃。
“什么？”希罗看着她。
“关于你的那个伙伴。”
希罗愣了一下。
“哦，其实我也打算问你的。你们两个，是第一次见面吧？怎么感觉好像不太和谐呢？”
小玫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金色的竖瞳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老大，你知道的，我这双眼睛，和别的猫妖不一样。”
希罗点了点头。
她知道。小玫的金色眼睛不只是颜色不同，还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她能看到别人的「生死线」。
当初小玫跟着她，就是因为她看到希罗的生死线上有两段空白，中间断了，不过，后来又接上了。
希罗是重生者。
这是小玫第一天就知道的事。
“怎么了？”希罗问。
小玫犹豫了一下，好像在斟酌要不要开口。
“我一进门，就看到老大的生死线……跌宕起伏。生线跌落谷底，死线一飞冲天。”
希罗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的表情没有变，眼神开始变得凝重。
“什么意思？”
小玫看着她，瞳孔缩得很细。
“我刚刚把那个女孩支开以后，老大的生死线，又重归平稳了。”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老大，容我肆言。我想，那个女孩如果继续待在老大身边，很可能会让老大你的生命受到很大的威胁。”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吊灯的光还是那样暖，窗帘还是那样垂着，茶几上的茶壶已经不冒热气了。
希罗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看着小玫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恶意，没有警告。
“我知道了。”希罗说。
声音不大。
“老大……”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如果只是送她去妖精之森，不一定非要你亲自去吧。”
希罗刚从沙发上站起来，闻言停住了。
小玫抬起头。
“我在这里几年，也认识一些人。有经验的向导，走过那片森林的商人，精灵族那边也有过一两次接触。找一个可靠的人带她去，不是难事。”
她的语气很平静。
“老大，我的意思是，你没必要自己冒险。”
希罗转过身看着她。
“老大，你的生死线不是开玩笑的。”
小玫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尾巴垂下去了，贴在大腿旁边，一动不动。
空气沉默了几秒。
“小玫。”她说。
“不是我不相信你找的人。”希罗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
“是我不能让别人代我去。”
小玫看着她。
“她对于我来说，太重要了。”
“她还活着，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之一。所以去妖精之森这件事，必须是我去。不是因为她需要我，而是我必须要去。你能明白吗？”
“因此，”希罗顿了顿。
“我还是会亲自带她去妖精之森。”
她看着小玫的眼睛。
小玫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东西。不是固执，也不是逞强，是那种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被理解的决定。
小玫没有再劝。她坐在那里，仰头看着希罗。
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人小小的倒影，慢慢缩回正常的宽度。
她的尾巴晃了晃。
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那……至少多待一会。”小玫说。
“让我准备点东西。”
希罗看着她，呆愣了几秒。
最后，她笑了一下。
释怀、欣慰的笑。
“好。”
小玫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搭在臂弯里。
“那走吧。”
“去哪？”
“吃饭。”
小玫推开门的动作很轻，走廊的灯光涌进来，落在她黑色的短发上，那对猫耳朵被光照得近乎透明。
“你们赶了几天路，总不能饿着肚子去。”
她偏过头，耳朵跟着转了转，金色的瞳孔里映着走廊尽头的光。
“而且，她应该也饿了。”
小玫看了看卡斐尔离开的方向，叹了一口气。
“一切，都是「命运」啊……”
小玫咬咬牙，内心无奈的感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