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玫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账本,墨水瓶的盖子打开着,笔搁在纸页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
她盯着那页没有写完的数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有写进去。
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看上去心不在焉。
咚咚咚——
门突然被敲响。
她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声“进来”。
门慢慢被打开了。
不过,进来的却不是小七,脚步声不对——小七走路很轻,这个人的脚步声更重,像是没有穿鞋,还带着一种疲惫的、拖沓的闷响。
小玫缓缓抬起头。
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希罗,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偷来的女佣服,上衣的肩线垮到手肘,裙摆拖在地上,边角沾着泥和露水。
头发散着,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
手里握着格兰姆达尔,剑鞘上的泥已经干了。
她看着小玫,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又像是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攒够了推门的力气。
小玫,就这样看着她,瞪着眼睛,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对视。
双方,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一条一条的。
希罗把剑靠在桌边,拉过椅子,慢慢坐下来。
椅子是坐上去,吱呀一声。
希罗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就这样看着小玫。
目光里,不是质问,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她自己可能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她想知道答案,但她怕那个答案是她不想听到的。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对方,就这样对视着。
两人无言,但眼神中传递的情感,是清晰的。
不知过了多久……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终于,希罗开口了,打破了良久的沉默。
声音不大。
小玫,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低下头,看着桌上那页没有写完的账本。
数字已经糊了,墨迹洇开,已经看不清是多少。
她的尾巴垂在椅子下面,一动不动。
“为什么……要这么做?”
希罗的声音轻了一些,并不是质问的语气。
“你……想听什么?”
小玫缓缓说,似乎是鼓足了勇气。
“听真话。”
希罗说。
小玫抬起头,再次看着她的眼睛。
金色的竖瞳在从百叶窗透进来的光里缩成一条细线。
“因为……因为……我怕。”
“怕什么?”
小玫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收拢,攥成拳头。
过了很久,她才再次开口。
“我怕你受伤。”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从雪夜里,你把手伸给我的那一天起,我就怕你受伤。”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也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让你有事……绝对……绝对不能!”
最后,小玫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猛的站起身,双手拍打在桌面上。
她眼圈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楚楚动人。
希罗只是听着。
她没有打断,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小玫的眼睛——那双从金色的、竖着的瞳孔里,她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愧疚,心虚?
是害怕。
就像很多年前那只雪夜里蜷缩在雪里的小猫一样。
希罗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我……我太害怕了……”
小玫带着哭腔说。
“所以……你就在我的茶里下药?”
希罗问,声音没有变重,面色淡然,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
就像是大人在问孩子早上有没有和牛奶一样,语气里只有担心,没有斥责。
“是……”
小玫没有否认。
“所以你就把我交给那条龙?”
“是。”
“所以你就把我关在古堡里?”
“是。”
希罗深吸一口气。
“那你有没有想过,”
她说,声音有点抖,但她忍住了。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你不在身边,剑不在身边,魔力也用不了。我不知道你在哪,不知道卡斐尔在哪,不知道自己在哪。我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想了一整夜——你怎么可以这样?”
小玫吸了吸鼻子,没有哭。
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咬着下唇,咬到发白。
“小玫,我很失望。”
希罗缓缓站起来。
小玫此时也抬起头,看向希罗,紧紧抿着嘴巴,泪水快要涌出。
“但是,令我失望的,是你心里有什么事,不是向我倾诉,而是擅作主张。”
“我从来没有想过你是要害我。”
希罗说。
“我想了一整夜,各种可能都想过了。你想害我,你想利用我,你想把我卖掉——每一种都想过了。”
她顿了顿。
“但我不信。”
小玫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信你会害我。”
希罗继续说。
“小玫,我知道,你也是犹豫不决之后才这样做的。”
“但是,从今以后,可以答应我,心里有什么难以抉择,或者是无法自己完成的事情,不要一个人独自去面对,而是说出来,说给大家听,大家一起出谋划策。”
希罗看着小玫的眼睛。
“我知道,你不告诉我,也许是有你自己的想法,但是,为什么不能试着沟通一下呢?”
“我也知道,小玫,你长大了,是大人了,不再是那只喜欢躲在我身后的小猫了。”
“但是,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小玫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终于忍不住了,轻声哭泣起来。
希罗没有过去抱她,没有拍她的肩,没有说“没事了”。
她只是站在小玫面前,踮起脚,轻轻摸着她的头。
小玫的两只猫耳,耷拉着。
……
过了很久,小玫把手放下来。
“老大……对不起……”
她的声音沙哑。
“没关系的哦,你的成长,我也看到了呢,从那个害怕人类的小孩,到现在能够在人类社会独当一面的酒馆老板,我都看在眼里。”
希罗露出一个笑容。
小玫听完,轻轻点头,摸了摸眼泪。
“老大,我……其实看到了……”
她说。
“嗯?什么意思?你看到了什么?”希罗皱了一下眉头。
“每个人最后都会死亡,所以每个人的死线,最终都会升到巅峰。但是,老大,你的生死线,最后什么都没有。就像是断开的丝线一样,后半部分凭空消失了。”
小玫抬起头,看着希罗。
“而且,最重要的是,只要那个精灵一接近老大你,在生死线消失前,一直都是死线居高的。”
“老大,我知道你是一个有决心的人。所以当你说‘必须要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可能说服你,因此,我必须阻止你。”
“所以……你才会那样做吗?”
希罗问。
“是。”
小玫没有否认。
“我想让那个精灵离你远一点,如果她真的是危险源的话。”
希罗沉默了。
“那你也没必要把我交给那条龙啊。”
希罗说,声音小了很多,像在抱怨,又不像在抱怨。
“没有她,我拦不住你。”
小玫的声音也小了很多。
“你知道的。你要走,我拦不住。”
希罗没接话。
小玫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各自沉默着。
的确,生死之间的问题,对希罗来说是个不小的麻烦,但她相信,一定会有解决办法的。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希罗问。
小玫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先回学院。”
她说。
“自由研究周快结束了,你在这里也待不了几天。”
“你怎么知道自由研究周的事?”
“你睡着的时候说的。”
小玫没有回头。
“你说了很多梦话。还喊了别人的名字,好像是艾拉什么什么的。”
希罗的脸微微发烫。
“……我哪有。”
“对了,你和那条龙……是叫塞西莉亚吧?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小玫似乎早就料到希罗会问这个问题。
“塞西莉亚吗?其实……我还加入了另外一个组织,我和她,都是组织成员。”
“另外的组织?”
“是的……老大,请不要怪罪我。我明白,在「葵」组织里,我们的任务是收集情报,应对未知的危险和危机。”
“而我,意外之下,听说了一个名为「灰烬之门」地下组织,这个组织,似乎在秘密进行着某种危险活动。因此,我加入了这个组织,不过,身份是卧底。”
小玫说。
“玫。”
小玫抬头看着她。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好吗?还有,我不希望你为了搜集情报而威胁到自己的安全。”
小玫愣了一下,笑了笑。
“好。”
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希罗明白,小玫长大了,自己终究干预不了小玫的选择。
不过……
「灰烬之门」?
陌生的名字,不过听起来像什么邪教组织一样,她觉得,自己以后还是有必要调查一下这个组织,她可不想小玫受到什么危险。
灰烬之门,希罗记下了这个名字。
“对了,老大,你跟我来吧。”
小玫突然说,示意希罗跟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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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玫把希罗带到一扇门前。
希罗拉开门。
是卡斐尔。
卡斐尔站在房间里,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喝过的茶。
她看见希罗出来,把茶放在旁边的柜子上,走到希罗面前。
卡斐尔紧紧地抱住了希罗。
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住而已。
“她不是坏人。”
卡斐尔忽然说。
希罗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卡斐尔。
“小玫。”卡斐尔说。
“她只是怕你有危险。”
“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