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摆着一排瓶瓶罐罐。
不大,每个只有拇指粗细,玻璃壁很薄,里面的液体泛着淡蓝色的光,像把一小片夜空装进了瓶子里。
希罗正襟危坐,坐在桌子一边。
小玫则同样端坐在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那排发光的瓶子。
卡斐尔则是平静地站在希罗旁边。
“老大,可行吗?”
小玫的声音不大,带着不确定。
“按照我的猜想的话,应该是没错的。”
希罗盯着那些瓶子,像是在数自己到底要喝几瓶。
小玫紧紧盯着她,金色的竖瞳一眨不眨。
“那……开始吧。”小玫说。
“嗯。”
希罗点点头,抬起手,把桌上的瓶塞一个一个拔开。
软木塞落在桌面上,慢悠悠滚了几下。
她深吸一口气,像跳水之前站在池边那样,然后一鼓作气,拿起第一瓶仰头灌了下去。
液体滑过喉咙,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味,是那种沁在骨头里的、让人浑身一激灵的甜。
咕噜咕噜——
第二瓶,第三瓶,第四瓶——她的喉头滚动着,每咽一瓶,小玫的尾巴就跟着晃一下。
最后一瓶喝到一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几滴淡蓝色的液体溅在衣服领口上,在灰色的布料上洇开几个小小的圆点。
不过,她并没有停,而是仰头把剩下的喝完了。
“啊——”
她把空瓶子放回桌上,玻璃碰着木头,发出一声脆响,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她的脸颊泛着红,不知道是药水的缘故,还是刚才喝得太急了。
“小玫,你再仔细看一下我的生死线。”
她的声音比刚才沉重了一些,有些严肃,是那种“接下来要干正事了”的自然转变。
小玫点点头,金色的瞳孔里,慢慢亮起光。
希罗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放深。
体内,渐渐产生一股暖流。
此刻,暖流正从小腹处往外涌,就像是温热的、缓慢的、像春天解冻的溪流,从腹部流向胸口,从胸口流向四肢。
每一根血管都被这股暖流填满了,如同冬天钻进刚晒过太阳的被子里,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踏实和安心。
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烫,手掌在发烫,连睫毛都好像被暖风吹了许久。
希罗脸色潮红,大口喘着气。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
希罗缓缓睁开眼。
自己的魔力,恢复的大差不差了。
此时,小玫的金色竖瞳里的光芒,也渐渐消失。
随之而来的,是小玫惊喜的神色。
“老大,你说的没错,果然,真的稳了!你的生死线平稳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但却并不大声,是那种憋不住的高兴从嗓子里溢出来的高了一点点。
希罗睁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卡斐尔站在旁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力度不轻不重,像是在哄一个咳嗽的小孩,拍完了手也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搭在希罗的肩膀上。
果然是这样。
希罗在心里默念。
自己的生死线,果然和自身的状态有关。
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她会遇到大麻烦,但只要那时候魔力充足,她就能扛过去。
之前那些跌宕起伏的生死线——是因为那时候她的魔力所剩无几了。
也许麻烦和卡斐尔有关,但起码现在,她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
“终于是解决了。”
希罗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关节噼啪响了两声。
“谢谢你,小玫。”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巧,但并不敷衍,而是怕说重了,两个人都不自在。
小玫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什么都没有必要,她的心意,希罗当然清楚。
她只是低着头,把桌上那些空瓶子一个一个摆正,瓶口朝着同一个方向。
“老大,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还去妖精之森吗?”
希罗摇摇头。
“卡斐尔已经跟我谈过了。她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回去了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站在那些精灵中间她会更难受。还不如待在我这边。”
她偏过头看了卡斐尔一眼,卡斐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手从希罗肩上收回去,放在了膝盖上。
小玫没接话。
这对于她来说,是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她最不希望的就是卡斐尔留在希罗身边。
因为在小玫眼里,一直认为是卡斐尔造成了希罗生死线的不平稳。
但是现在知道解决办法后,也就没有异议了,只是表示让希罗多加注意。
“老大,你多加小心。”她说。
希罗应了一声。
“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不过,她知道小玫肯定不会放心,说了也没用。
“我明天自由研究周就结束了,最晚……今天晚上得走了。还要去小茉那边一趟。”
小玫抬起头。
没有说什么,但眼里,满满都是不舍。
希罗看着她的猫耳朵,那两只黑色的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没有竖起来。
“玫,”
她说,声音不大。
“你现在是大人了,你能独当一面了,你不再是那个需要我蹲下来才能平视的小猫了,现在的你,连我想要摸摸你的头时,都得踮起脚呢。”
小玫低着头,耳朵动了动,没有竖起来。
“我走了,但你有什么事,还是可以跟我说。”
希罗的语气温柔如水。
“不管以后遇到什么自己犹豫不决的事情,都可以先跟我说一声哦。”
“尽管现在的你,已经完全可以独自撑起一片天空了。”
“但无论何时,我都希望你记得你还有个老大。”
“有一个可以在迷雾里为你指明方向的老大。”
小玫的尾巴从椅子下面伸出来,轻轻晃了一下。
卡斐尔此时也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轻轻放在希罗的手臂上,什么话都没说,但意思是“我也在”。
“明白了……”
她说。
声音有些闷闷的。
就像当初的那只小猫一样。
希罗对她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她站起来,拿起靠在桌边的剑。
“好了,我准备准备,待会就走了。”
小玫没有回应,只是有些哽咽。
相逢至相别,总是短暂的。
“老大,可以在久待一会吗……一会,就一小会……”
小玫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没有声音。
希罗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走到小玫身旁,开始抚摸起她的头。
轻轻的、慢慢的,温柔至极,就像是母亲,在安慰自己哭泣的孩子一样。
小玫低着头,身体开始发抖。
“好啦好啦,不哭,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