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了一阵子之后,车厢里静得出奇。
艾拉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微凉的玻璃,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树丛从眼前掠过。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斜着照进来,格外悠闲。她本来在看风景,目光落在那片模糊的绿色上,脑子却飘回了车站里那个人身上。
脏兮兮的外套,遮住大半张脸的围巾,干净的剑,还有他那句“明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他闻到了什么?他说的“小红”到底是谁?难道真的是希罗?如果真的是,他又是希罗的什么人?还有,他为什么偏偏找上了她?
她还没理出个头绪,乘务员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你好,这位女士,查票。”
艾拉回过神,从口袋里掏出车票递过去。
乘务员扫了一眼,还给她,目光扫过整节车厢,又扫了一眼她对面空着的座位,微微愣了一下。
车厢里空荡荡的,除了她之外,一个人也没有。
乘务员没说什么,转身往前走了。
艾拉这才注意到,这节车厢的座位几乎都是空的。
不过,今天是工作日,人少也正常。
她没有多想,把票收回口袋,重新看向窗外。
窗外的风景在流动,但她没有在认真看。
脑子里又冒出那个人的脸——虽然他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很特别。
那双眼睛和别的眼睛不同,目光很炽热,带着一种就像是很久没有被熄灭过的东西。像灯……不对,更像是……太阳一样。
她正想着,对面的座位传来声响——有人坐下了。
是那种很自然的、椅子被压下去的声音。
她下意识以为是谁走错了车厢,偏过头想提醒对方,话刚到嘴边,她僵住了。
那个人坐在她对面,脏兮兮的外套,遮住大半张脸的围巾,腰侧别着那把擦得锃亮的剑。
他坐得很端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正看着她。
“!!!”
艾拉的嘴张开了一半,尖叫还没来得及出口,那人已经抬起右手,食指竖在嘴唇前面,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眼睛弯了弯,像是打招呼。
“嘘!别叫别叫!我不是坏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赶路的人特有的那种疲惫,但语气却很随意,像在跟认识很久的人说话。
“你、你怎么上来的?”
艾拉捂着嘴,心跳得很快。
“翻窗。”
他说得理直气壮,还伸手朝后面比划了一下,“查票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买票。不过我不是逃票啊,我打算等会儿补的,就是……时机没把握好。”
他说着挠了挠后脑勺,那条围巾歪了一下,又被他拽正了。
艾拉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她应该喊乘务员的,她应该站起来走开的。
但她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
“你跟踪我?”
她说。
“不不不,可不是跟踪,”他摇了摇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是顺着味道找过来的。你身上的味道,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艾拉的心跳又快了。
“我说了,我不认识什么小红……”
“我没说是小红。”他说。
艾拉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不追问,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
看到艾拉没有开口的打算,他先打破了安静:“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可疑的人?”
“是、是……”艾拉说得很快。
“那你还让我坐在这儿?”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没有恶意。
艾拉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最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沉默……
艾拉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很久,才开口:“我真的不认识什么小红。”
声音很小。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撒谎。”他说。
艾拉没有抬头。
“你身上明明有她的味道。不只是头发和衣服的那种味道,还有……”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还有回忆、困惑、愧疚的味道。你认识她。”
艾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火车碾过铁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窗外的风景还在往后跑。
最后,那个人叹了一口气。
“不用告诉我你认识她,你可以不承认。”他顿了顿,“但我在找她。”
艾拉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攥得发白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说话。
她在思索着,这人……到底是有什么目的?莫非……跟希罗的失踪有关?
………
“唉……算啦算啦,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强人所难了。对了,先自我介绍一下吧,你叫我阿森就好。”
那人打破了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
阿森问。
沉默了几秒。
“艾拉。”
她说。
阿森点了点头。
“好普通的名字!艾拉……你要去哪?”
她有些无奈,这人真是木鱼脑袋,情商真低……
不知不觉间,她对他放松了几分警惕。
“回家。”
她说。
“回家?你家在哪?”
“乡下。”
她没有说具体的地方。
“那你回家干嘛?”
“……看一个人。”
“哦……”
阿森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点了点头,“那我也去。”
“你?你去干什么?”
“嗯……不知道,反正就是想去。”
他语气平淡。
艾拉转过头瞪着他。
“你……”
艾拉有血无语。
“放心啦,我没有什么想法,我本来就是一名没有目的地的旅行者,随便走走,很合理吧?”
他说得很认真。
艾拉看了他几秒,又转回去了。
她决定不理他了。
火车又过了两站,车厢里还是只有他们两个。
窗外的田野间出现了一条小河,水很浅,底下铺着圆圆的石头。
艾拉看着那条河,想起了小时候。
妈妈带她去过那条河边,捡过石头。她把那块石头带回家了,不过后来不知道丢到哪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那个人坐在对面,忽然开口了:“你很久没回去了吧?”
艾拉的手顿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嗯……因为你身上的味道又变了,”他说,“变得没那么困惑了。更像是——”
他想了想,“更像是要去一个想了很久的地方。”
艾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话好多。”
他笑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那种“我就知道”的满足感,但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换了个姿势,把剑从腰侧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车到站了叫我。”
他说完,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匀了。
“……”
艾拉有些想笑,不过可不是开心的想笑,是被气的想笑。
这家伙,怎么搞得好像问和他是老熟人一样……
她感到无语,侧过头看着窗外。
田野在后退,麦浪一层一层的随风摇曳,就像金色的大海一样。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跟着她,不知道他到底在找谁。
但她忽然觉得,一个人走的路,好像也没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