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窗外的光从浅金变成灰橘，拖在田野的尽头，像一层薄薄的墨渍。
艾拉站起来，背上包，看了一眼对面还闭着眼睛的阿森。
她内心其实挣扎了很久，不过，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到了。”
阿森睁开一只眼，然后又闭上，像是还想再赖一会儿。
“嗯。”
“下车了。”
艾拉说。
“好。”
他嘴上说好，身子却没动。
艾拉等了两秒，转身往车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可不管你，你迷路了也别来找我。”
她说完，迈下车门。
阿森从座位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他笑嘻嘻地跟在艾拉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放心，我不会迷路的，我跟着你走。”
艾拉没有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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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站，艾拉愣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让她吃了一惊。
因为变化太大了。
眼前的路是石板铺的，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虽然不大，但都开着灯，有人在门口摆摊，有人在路边聊天。
她记得这里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这条路还是土路，下过雨后泥泞不堪，走一步鞋子就陷进去一半。
她站在出站口，看着这条变了的街，好一会儿没动。
阿森走上来站在她旁边，也跟着看了一圈，然后扭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意外。
“……这叫乡下？”
艾拉没有回答，迈步走了出去。
阿森跟在她身边，语气里带着一点憋不住的笑意：“你说乡下的时候，我以为是那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你管这地方叫乡下？”
艾拉加快脚步。
“以前是。”
“那发展得还挺快。”阿森说。
艾拉没有接话，拐进了一条巷子。
阿森跟上去，仍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像是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站的方向，又看了看前面走着的艾拉，轻轻哼了一声。
“行吧，乡下就乡下，你说了算。”
艾拉没理他。
她又拐了一条巷子，想把他甩掉。
但每次回头，阿森都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像影子一样。
她停下来，转过身，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阿森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她，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像在说“你甩不掉我的”。
艾拉叹了一口气，转回去，放慢了脚步。
像是默许了他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她。
阿森笑了一声，跟上来，走在她旁边，没有再说话。
街渐渐变窄了，房子也变旧了。
路边的灯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
艾拉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来。
门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皮。
锁头挂着一把旧锁，钥匙早就丢了。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没开。
她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开。
她站在那里，手按在门上，没有用力，只是按着。
“走那边。”
艾拉转身，绕到侧面的矮墙。
墙不高，上面爬满了枯藤。
她踩着墙角的石头翻了过去，落在另一边的院子里。
不过，阿森却没有跟过去。
他站在墙外，靠着墙，把剑从腰侧解下来，放在脚边，像是等在门口的人。
艾拉没有回头看他。
院子比她记忆里小了很多。
杂草长到了膝盖，踩上去软软的，能听见草茎折断的细响。
那棵苹果树还在，比从前高了不少。
树下的地面被落叶和野草覆盖了，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她走过去，在树下蹲下来。
那座小小的坟墓也还在。
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是她当年放的。
石头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发白，边角长了一层青苔。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轻轻把上面的落叶拂开。
她蹲了很久，才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妈妈，我回来了。”声音不大，轻轻地。
风从树梢穿过，叶子沙沙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几朵小花，白色的，是路边摘的，放在石头前面。
又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纸盒，里面装着泡芙，纸盒已经被压得有点变形。
她把纸盒放在花旁边。
“两年没来了。”
她说。
“对不起……”
风又吹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头发，她没有拨开。
“妈妈，我现在过得还可以。”
“有好朋友，有好老师，吃得饱穿得暖。比那时候好很多了。”
她停了一下。
“你不用担心我。”
“你和爸爸，在那边，一定很幸福吧？”
“我现在，变得很勇敢了。”
她把最后一句说得很轻。
“妈妈，这次，我要出一趟远门，去找一个人。她对我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
“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她，但我必须去。”
她低下头。
“你以前总说我太胆小，不敢为自己争取什么。这一次，我一定会争取的。”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短。
“而且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
风还在轻轻地刮着。
时间仿佛静止了。
艾拉没有再说话，只是就这样看着眼前小小的坟墓。
谁也不知道，此时她在想什么。
这时候，一只小小的蝴蝶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扇着翅膀落在她的肩膀上。
它就停在那里，没有飞走。
艾拉偏过头，看着它。
它停了一会儿，扇了两下翅膀，又飞走了，消失在树梢的叶子后面。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喉咙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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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后，隔着那道矮墙，阿森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走过去，只是站着。
他靠在墙上，低着头，围巾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他的表情。
艾拉站起来，膝盖上沾了草屑和泥土，她没有拍。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墙边，正要翻过去。
突然，传来阿森的声音。
“我和你一样。”
声音不大。
艾拉停下脚步。
阿森没有看她，像在跟墙说话。
“不过，我从来没见过我的父母。记事起，我就在外面流浪了。”
“没有人告诉我该往哪走，没有人等我回家。”
他顿了一下。
“我哪是什么旅行者，只是一条无家可归地野狗罢了”
他的语气有些自嘲。
“所以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阿森抬起头，笑了一下，围巾动了动，露出了半截下巴。
“至少，你知道她在这里。”
艾拉看着他。
就这样看着他。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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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她才缓缓说：“你说的那个人，小红。”
阿森转头看她。
“她叫希罗。”
艾拉说。
“她是我的朋友。”
阿森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是……”
艾拉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
“她在三年前失踪了，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艾拉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但我……必须找到她。”
“必须……必须……”
最后一句，像是艾拉说给自己听的。
阿森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我早就猜到了。”
艾拉愣了一下。
“你怎么会……”。
“因为我也是来找她的。”他说，“她曾经说过，如果要找她，就来贝尔塞第一魔法学院。”
两个人站在那道矮墙旁边，隔着几步的距离，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的云变成深紫色，慢慢融进夜色里。
艾拉没有说话。
她背过身去，踩上墙角的石头，翻过墙，落在另一头。
她站在墙外，听见墙那边传来阿森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下更得跟着你了。”
她没有回头。
“随你便。”她说。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她往前走，脚步声一下一下，轻轻的。
阿森翻过墙，跟在她后面，依旧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月亮升起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没有叠在一起，但靠得很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