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
石板路两边亮起了灯,光晕不大,刚好照着脚下那一小块。
艾拉走在前面,阿森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影子一左一右,没有叠在一起。
走了一会儿,艾拉忽然放慢了脚步,偏过头。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一件事。”
阿森凑近了一步。
“什么?”
“帝国商业南街,有人见过一个红头发的女人。照片很模糊,看不清脸,但头发是红的,很乱,像是很久没打理过。”
她顿了一下。
“个头不高,很瘦。”
阿森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快了一步,和艾拉并排。
“你信那个报道吗?”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那算的上是几年来第一条和她有关的线索。”
她转过头看着他,“我打算去南街看看。”
阿森点了点头。
“那还说啥了,我也去。”
艾拉没有意外,也没有拒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经过,投下一圈一圈的光,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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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车站的时候,售票窗口还亮着灯。
艾拉走过去,问了两张票的价格,从口袋里数出钱递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
阿森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窗口上方的时刻表,像是在研究什么,又像只是不想让自己的手闲着。
艾拉把票递给他一张,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外套的内袋里。
“谢谢,以后还你。”
语气很自然,笑嘻嘻的。
“……你记得还我。”
艾拉默默小声说。
阿森笑了一下,没接话,但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车站门口,等车的时候,艾拉的目光落在他脖子那条厚围巾上。
大夏天的,围巾缠了好几圈,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
她看了好几眼,终于没忍住。
“你不热吗?”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热哈。”
阿森说。
“那你为什么不摘?”
阿森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团围巾解下来。
“说的也是。”
围巾被缠得很紧,他绕了两圈才完全解开。
一张年轻的脸露了出来。
下巴的轮廓比刚才隔着围巾看要清瘦一些,眉骨高,鼻梁挺,嘴角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不仔细看不太出来。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我长得很奇怪吗?”
艾拉收回目光。
“没怎么。”
她又看了他一眼。
她转过头,看向车站里面。
“车来了。”
阿森把围巾叠好塞进外套的口袋里,跟着她上了车。
这回,他有票了。
火车开动之后,阿森坐在她对面,没一会儿又说了一句。
“我饿了。”
艾拉没有理他。
他又说了一遍:“我真的饿了。”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怕她没听见。
艾拉转过头,看了看他。
他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着艾拉。
艾拉叹了一口气,从包里翻出钱包,数了几枚硬币递过去。
“去买点吃的。”
“好耶!你不吃吗?”
阿森的脸色来了个一百八度转变。
“我不饿。”
“好吧。”
阿森接过钱,站起来,往车厢另一头走了。
走到一半,又回头补了一句:“等会儿分你一半。”
艾拉没有回答。
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从眼前滑过。
远处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的光,像是村落,又像是路边的灯。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会帮一个才认识一天的人买车票、借钱,明明刚才还觉得他很可疑。
她自嘲地笑了笑。
也许是因为太久了,一直没有人和她说过这么多话。
阿森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两碗关东煮,塑料袋勒着手指,汤在碗里晃荡。
他坐下,把其中一碗放在艾拉面前。
“这个超级好吃!”
汤的香味从纸碗边缘飘出来,混着白萝卜和鱼丸煮了很久之后那种咸甜的暖意。
艾拉低下头,看见纸碗里浮着一块白萝卜,旁边是一串丸子,汤面泛着油光,热气扑在脸上。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阿森已经拿起自己的那碗,正低头吹汤。
艾拉盯着那碗关东煮看了好几秒,胃里忽然翻涌起来,那阵味道涌进鼻腔,又甜又咸的,和那个雪夜她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脸色发白,把碗往桌上一推,弯下腰,捂住嘴,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阿森吓了一跳,放下筷子凑过来。
“你、你怎么了?烫到了?”
艾拉摇摇手,伏在膝盖上缓了几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没事……只是有点不太舒服……”
阿森没有再问,把那碗关东煮端到自己那边,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那我也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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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车,夜已经很深了。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找了好几间旅店都客满了——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只是这地方比较小,旅店本来就不多。
最后一家老板翻了翻登记簿,头也不抬地说:“只剩一间了,双人床。”
艾拉站在柜台前,顿了一下,转头看阿森。
阿森站在她后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
“我睡地板就行。”
他说。
老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扫,又低下头去翻账簿。
“住不住?不住我关灯了。”
“……住。”
艾拉说。
老板收了钱,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推。
两个人上楼,开了门,房间很小
。一张床靠墙,一个衣柜,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枯的绿植,床单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
阿森打量了一圈,说:“挺好的,比我在外面露宿强。”
然后他脱了外套,往浴室走,半路回头问了一句:“能用吧?”
艾拉点了点头,正在床边坐下,刚拿起一张地图,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听见浴室的门没关紧——水声已经响起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又抬头看了一眼浴室的门缝。
门缝开着,半人宽。
她移开视线,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你洗澡不关门的?”
水声停了。
“嗯?你说什么?!”
“门——”
“哦,忘记了!在外面都是露天洗的。”
水声又继续了,里面的人完全没把那当回事。艾拉低下头,盯着地图,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过了大约十分钟,阿森出来了,头发还是湿的,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蒸汽从肩头往上冒。
他光着上半身,瘦,但肩膀很宽,手臂上有旧伤疤,长短不一,有的浅,有的深,横过小臂和肩胛骨,腰侧也有一道,颜色已经发白了,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她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脸有些红。
“你……快把衣服穿上。”
“干了就穿。”
“你现在就穿!”
“好吧好吧……”
阿森把毛巾搭在肩上,从椅子上捞起外套披上。
走回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脸色比刚才好一点了。”
艾拉没有接话,把地图折好放回包里。
“明天一早出发,先去南街。”
阿森点了点头,在地板上铺了一张薄毯,躺下来,望着天花板,没有立刻闭眼。
过了一会,他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旅馆的床,还是比野外的石头舒服。”
艾拉没有回话。
房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细细的一线,落在阿森睡的那块地方旁边,差一点就碰到他了。
她关掉灯,躺下来,面朝着墙。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她睡着之前,还在想:她把车票钱借给了不该借的人,她帮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买饭,她和一个才认识一天的人住进了同一间房。
她好像变了很多。
但那碗关东煮的味道,还是让她想吐。
明天,后天,之后的日子,她不知道会不会也这样,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她,可她转头的时候,又什么都没看见。
月光还是凉凉的,落在她脚边,落在她放在床头的那张地图上,落在窗台上那盆枯掉的绿植上。
她没有拉窗帘,也没有合眼。
她只是躺着,听着隔壁床上那个人的呼吸。
很轻,像他也还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