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屋顶上方的时候,南街的人多起来了。
卷帘门一扇接一扇地推上去,露出里面摆满货架的店面。
有人端着碗蹲在门口吃早饭,有人推着板车从街中间穿过,车轮碾过石板缝隙,发出一连串咕咚咕咚的响声。
艾拉站在茶庄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报纸。
街对面的老人已经把货箱都搬完了,正坐在门槛上歇气。
她走过去,把报纸展开,指着那张模糊的照片。
"请问,您见过这个人吗?"
老人眯起眼睛,凑近看了好一会儿。
"红头发的?"
"对。"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老人伸手往茶庄门口的方向指了指。
"就站在那儿,一个多月前吧。也没进店,看了两眼就走了。"
艾拉的手指按在报纸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您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嗯……头发乱糟糟的,像好久没梳了。穿得也破,灰扑扑的。"
老人想了想。
"好像跟一个矮个子男人说过话,说了一会儿就走了。"
"矮个子男人?"
"嗯,站在这儿说的。"
老人又比了个高度,大概到他自己胸口的位置。
"个儿不高,瘦瘦的。"
阿森从旁边凑过来,手里捏着半块面包,看了一眼老人比的高度,小声说:"那比你还矮啊。"
艾拉转头瞪了他一眼。
阿森缩了缩脖子,咬了一口面包,不再说话了。
艾拉又问了几句,老人摇了摇头,说别的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红头发女人往南走了,没回头。
两人从茶庄门口离开,沿着南街一路往下走。
街两边铺子越来越多,卖布的、卖铁的、卖杂货的,招牌挤在一起,颜色新旧不一,从街这头延伸到那头。
艾拉挨家问了几个店,大多数人都摇头说没印象,只有一个包子铺的老板娘想了想,说:"好像见过一个红头发的,挺瘦,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你们说的那个。"
艾拉道了谢,转身要走,阿森已经站在包子铺门口了。
"老板,来一个。"
"你不是吃过早饭了吗?"艾拉问。
"虽然吃过了,但刚才那个面包没吃饱。"
"你有钱?还有,你之前欠我的钱还没还呢。"
"先记着,以后还你。这个也帮付一下呗。"
阿森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比车站那家好吃。"
艾拉没接话,低头翻地图。
“艾拉姐姐,艾拉美女,艾拉大美人!再帮我付一下吧,求求你了嘛~”
艾拉有些无语,看着阿森那闪闪发光的眼睛和撒娇的神情,艾拉差点被气笑了。
不过最后她还是帮她付了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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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一段路,两人在街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歇脚。
阳光晒在石板路上,热气从地面升起来,裹着灰尘的味道。
阿森三两口把包子吃完,舔了舔手指,靠在身后的墙上,吹了声口哨。
"艾拉,我跟你说啊,你森叔叔我啊,以前在卡什帝国可差点斩杀过一头龙。"
他突然说。
艾拉抬起头看他。
"真的。"
阿森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
"那东西盘在一个山洞里,我路过的时候它冲出来,好大一只,站起来比两层楼还高。我就拔出剑,跟它打了整整一夜。"
"然后呢?"
"我把它的尾巴砍了。它疼得嗷嗷叫,转身就跑,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它。"
艾拉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翻地图:"你说那是龙?"
"当然。"
"你见过真的龙吗?"
"见过啊,我刚才不就——"
"我说的是真的龙。不是蜥蜴。"
阿森张了张嘴,顿了一下,揉了揉鼻子。
"……那东西站起来比两层楼还高。"
"………………"
艾拉只是看着阿森,阿森被她看得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
"它有翅膀。"
阿森说。
"………………"
艾拉还是看着他。
"它还会喷火呢。"
阿森继续说。
"我听说卡什帝国有一种变色蜥蜴,受到惊吓会从嘴里喷出热气和臭味,味道像烧焦的硫磺。本地人管它叫'火龙'。"
艾拉开口了。
阿森沉默了两秒,把围巾又拉回原位,遮住了半张脸。
"反正我觉得那就是龙。"
艾拉没再说话,但她低着头的嘴角动了一下。
阿森坐在她旁边,假装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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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尾有一家旧书摊。
摊子不大,一张木板架在两只木箱上,上面摆着十几本书,封面都磨得发白了。
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低头翻一本杂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艾拉把报纸递过去:"请问,您见过这个人吗?"
摊主接过来,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
"哦,这个啊。"他把报纸还回来,"见过。在我这儿买了本书。"
艾拉愣了一拍:"什么时候?"
"一个多月前吧。"
摊主转身从身后的箱子里翻了翻,抽出一本薄薄的东西,"就是这本。"
艾拉接过来。
是一本童话书,封面画着一座城堡和一条盘踞在塔楼上的龙,印刷粗糙,边角已经磨圆了,书脊上有几道折痕。
贝尔塞帝国通用语,儿童读物,定价三枚铜币。
"童话书?"艾拉翻了两页,里面是常见的民间故事,勇者屠龙、公主被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纸张泛黄,有些页角被人折过。
"嗯。她翻了一会儿,付了钱就走了。"
摊主想了想。
"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走之前问了我一句——这附近有没有卖旧书的地方。我给她指了街尾那家,她说谢谢,就走了。"
艾拉合上书,翻到封底看了看。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她还说了别的吗?"
摊主摇头:"没了。"
阿森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本童话书:"她买这个干什么?"
艾拉没有回答。
她把童话书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数出硬币:"这本我买了。"
两人走出书摊,站在街边。
艾拉把那本童话书拿在手里,又翻了一遍。
里面只有故事。
"一本童话书。"阿森说。
"嗯。"
阿森把下巴搁在围巾里,想了想:"可能她有个孩子?"
他顿了一下,"不对,那报道说她很瘦,看着不像生过孩子的人。"
“怎么可能……希罗可没有生过孩子……”
艾拉无语,她有点被眼前这家伙蠢到了。
"哦?嘿嘿嘿,也对哦……那就是买给别人的!"
艾拉摇摇头。
她把童话书收进包里,跟那张旧报纸放在一起。
第一条线索,指向的是一本童话书。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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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森直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又发出几声轻响。
"算了算了……,先休息一下吧,我饿了。"他说。
"?你早上吃了三个包子。"
"早上的事怎么能算中午的。"
艾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手伸进口袋,叹了一口气。
她又得掏钱了。
两个人找了街角一家面馆坐下来。
铺面不大,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菜单,字迹有些模糊了。
老板是个中年人,围着一条沾了面粉的围裙,端了两碗面上来。
阿森点了大碗,艾拉则是小碗。
阿森埋头吃了几口,抬起头,嘴巴里还含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这面不错。"
艾拉没理他,用小勺舀了一口汤,吹了吹,低头喝。
阿森又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了。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皱着眉,鼻子微微动了两下。
艾拉抬头看他:"怎么了?"
阿森没回答,又嗅了嗅。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从面碗上移开,转向面馆门口的方向,像是捕捉到了什么。
"喂——"
"别说话。"
阿森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突然,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旁边桌的客人转过头来看他,他没在意,只是鼻翼又动了两下,脸色沉下来。
艾拉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严肃。
"血腥味。"他说,"很淡,但——等等……不对!"
话没说完,他已经迈开步子,往门口冲出去。
"喂——阿森!"
艾拉猛地站起来,碗里的汤晃了一下,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不、不好意思!”
她赶紧,向周围的食客鞠了一躬,然后一把抓起桌上的地图和报纸塞进包里,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拍在桌上,转身追了出去。
她跑到门口的时候,阿森的身影已经在街对面了。
他跑得很快,围巾在身后甩起来,像一条灰色的尾巴。
艾拉喊了一声,他没回头,拐进了街对面一条巷子,身影一闪就不见了。
艾拉跑过去,拐进那条巷子。
巷道很窄,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头顶的电线横七竖八地拉成一片,挡住了大半边天空。
巷子不深,她跑了几步就到了尽头——一堵灰扑扑的砖墙堵在面前,上面长着几簇青苔。
是死胡同。
她停下来,喘着气,左右看了看。
巷子里没有岔路,没有门,没有窗。
阿森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阿森?"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又喊了一遍,声音在砖墙之间弹了一下,落下去,没了回响。
只有远处街上的喧闹声隐约传来,隔了一层厚厚的墙壁,显得很不真实。
艾拉站在巷子尽头,胸膛还在起伏。
她攥着包带子,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烦躁——这家伙怎么就这么跑了?好歹说一声,留个记号啊!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巷子尽头的地面上有一个井盖,铸铁的,边缘生了一层橙褐色的铁锈。
井盖没有被完全盖上,露出一条手掌宽的缝隙,像是刚刚被人掀开过,还没来得及合拢。
艾拉蹲下来。缝隙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把耳朵凑近了一些,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一股潮气和铁锈混合的冷味,从缝隙里浮出来。
她伸手碰了一下井盖边缘,铁锈蹭在指尖上,留下淡褐色的印子。
她往缝隙里看了看。
梯子的一截露在井口边缘,生了锈的横杆,手指粗,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难道,阿森下去了?
她把井盖掀开了一点,往深处看。
梯子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看不出来有多深。
那阵冷味更浓了,从洞口涌上来,裹着泥土和某种更重的气味——她分辨不出来是什么。
她蹲在井口旁边,手按在冰冷的铁盖上,没有动。
自己……真的要跟下去吗?
她低头看着那片黑暗。
梯子像是通往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地方,里面有什么,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阿森为什么追到这里,不知道他说的那股血腥味从哪里来的,不知道下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她才认识他两天。
两天前他们还在火车上初次对话,三天前她还站在学院礼堂里接过毕业证书,三个月前她还在图书馆里埋头写论文。
而现在她蹲在一个陌生城镇的巷子里,对着一个漆黑的井口,想着要不要跳进去。
她把手从井盖上收回来。
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她内心挣扎了很久。
最终,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巷子。
阳光从巷口照进来,亮得有些刺眼。
她眯着眼睛走回街上,脚步很快,没有回头看那个井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