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走出巷口的时候,阳光落在脸上,亮得有些刺眼。
她眯了一下眼睛,脚步没有停,拐进了旁边一条更宽的街。
街上人不少,她侧身从两个推着板车的人中间挤过去,走进了一家挂着杂货招牌的铺子。
门一推,风铃响了两声。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货架上堆着各种东西——铁锅、绳索、油灯、木桶、成捆的麻绳。
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去。
艾拉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木盒子上。
盒子里码着几块鸡蛋大小的石头,颜色灰白,表面有细碎的光泽。
她拿起一块,掂了掂,不重。
"照明石。"老板头也不抬,"磨亮了能亮两个小时。"
"多少钱?"
老板报了价。
艾拉数了硬币放在柜台上,又转头看了一圈,视线停在一根靠墙立着的木杖上。
杖身是普通桦木,没有雕花,顶端嵌了一小块浅蓝色的晶体,颜色很淡,像是用了很久的廉价货。
"那个呢?"
老板看了一眼:"基础款的法杖,增幅不大,但总比空手强。你要的话算你便宜点。"
艾拉拿起木杖试了试,不算顺手,但也不碍事。
她把木杖靠在肩上,又往包里塞了两块照明石,推门出去了。
回到巷口的时候,井盖还开着。
那道缝保持着原来的宽度,像一张没有合拢的嘴。
她站在井口边,低头看着那片黑暗,停顿了几秒。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木杖换到左手,右手攥紧了口袋里那块照明石,最终踩上了梯子。
她似乎鼓足了勇气。
铁锈在鞋底碎开,细碎的声响在井壁间回荡。
她往下踩了一级,又一级。
头顶的光一点一点缩小,从圆盘变拳头,从拳头变亮点,最后彻底消失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她没有停下。
梯子比看起来长。
她数到第十五级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一片湿软的地面。
她松开梯子,掏出照明石在袖口上磨了两下,石头亮了起来,发出浅白色的光,照亮了周围一小圈。
她站在一条砖砌的通道里。
顶壁不高,她伸直手臂就能碰到。
脚下是湿的,砖缝里渗着水,踩上去有细微的水声。
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不算重,但黏在鼻腔里散不掉。
通道笔直地向前延伸,两侧墙壁上长着暗绿的苔藓,在光照下泛出一层潮湿的光。
艾拉举起照明石,往前走了几步。
靴子踩在水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放大,又弹回来,听起来像不止一个人走在后面。
她停下来,回声也停了。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头顶什么地方传来极细的水滴声,滴——答——滴——答,间隔很长。
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到。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阿森的声音。
"阿森?"
声音在通道里传出去,撞在墙壁上,最后反弹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遍,还是没有回音。
照明石的光稳定地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拉成一道细长的黑色。
她只能继续往前走。
通道拐了几个弯,方向变得有些模糊,但她没有停下来。
岔路出现了,左边一条,右边一条,中间的主路继续延伸。
她站在岔路口看了看地面,右边的通道入口有一块砖角缺了,边缘磨损得比较光滑,像是被人踩过很多次。
她犹豫了一下,往右拐了进去。
这条通道更窄了,侧着身才能勉强通过。墙壁上的苔藓更厚,有的地方甚至垂下来,像一缕一缕暗绿色的头发,从顶上挂到半腰。
照明石的光照过去,那些苔藓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艾拉不由得把木杖握紧了一些。
走了大约几分钟,通道突然变宽了,两侧墙壁往后退去,头顶也高了不少。
照明石的光照不到边,只能看清脚下的地面和前方几步远的地方。
空气里有风吹过来,很轻,带着一股不一样的气味——更干,更像旧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往前走了几步,照明石的光扫到了什么东西。
一面墙。
似乎是砖砌的,颜色和周围的通道不一样,偏红褐,像是烧制温度更高的那种旧砖。
墙上嵌着一扇门,木头做的,漆面几乎脱尽了,露出灰白的木纹。
门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道缝隙,刚好能侧身挤过去。
“咦?这是?”
艾拉站在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台阶,窄而陡,台阶边缘被磨得圆滑了。
她踩上第一级,脚下传来细碎的石子滚动声。她停了一下,又往下走了一级。
照明石的光只够照亮脚下三四级台阶,再往下就融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似乎有隐隐约约的敲钟声,从那个方向传来。一声,又一声,间隔均匀,低沉浑厚,像从很远的地方穿过厚厚的水层传上来的。
她数了一下,响了六下,然后停了。
她站在台阶上,握着木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走了多深了。
台阶到底了。
脚下踩到的是平整的石板地面,比上面通道的砖地更规整,缝隙也小,像是经过精心铺设的。
照明石的光往外扩了一圈,照出了更大的空间——头顶很高,目之所及看不到顶,四周的墙壁是整齐的石砌,墙面光滑,没有苔藓。
她站在原地,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
这里像一座大厅,空旷,高大,墙壁上有凹陷的壁龛,壁龛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脚下是石板,铺得很平整,缝隙里没有杂草。空气里那股"不一样的气味"更浓了——旧木头、灰尘、蜡烛燃尽后残留的蜡油味,还有一股极淡的香,分辨不出是什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下水道里,会有这种地方?”
她把照明石举高了一些。
光往远处扩散了一点,勉强照到了前方的轮廓。那里有东西,一排一排的,整齐地排列着。
她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是长凳。
木头做的,深色,表面蒙了一层灰,在光照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最前面是一个高出地面的台子,台上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有什么东西,看不太清。
真的是一座教堂。
钟声又响了。
这一次更近,像是从头顶传来的,又像是从墙壁后面透出来的。
她数到第二声的时候,声音忽然停住了。
艾拉站在大厅边缘,照明石的光在她手中轻轻晃动。
她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看着那些长凳,看着台子上的桌子,看着桌子后面那个模糊的轮廓。
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她走进来了,但她可以退出去。
退出去,回到那条通道,爬上梯子,回到地面上,回到阳光里。
阿森走了,他不要命是他的事。
她跟他才认识两天,她没必要把自己的安危搭进去。
这里,对她而言,有些恐怖了。
但她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把照明石往上举了一点,让自己再看清楚一些。
桌子的形状露出来了,木头做的,表面覆了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积着灰,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
桌子后面有一个高背椅,空着的。
椅子后面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什么东西,被阴影罩住了看不清。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靴子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大厅里传出去很远。
她走了第二步,第三步。
长凳从两侧退后,像两排沉默的观众,她走在中间过道上,照明石的光在她的前面移动,在地面上投出一个摇晃的光斑。
她走到第一排长凳旁边,伸手摸了一下靠背。木头的触感粗糙而冰凉,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指尖滑过去留下一道痕迹。
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
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还是选择了往前走。
走到台子前面的时候,她停下来。
照明石的光终于照清了桌子后面的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幅画。
很大,几乎覆盖了整面墙。画里画着一座山,山上有一棵树,树下坐着一个穿白袍的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画的颜色已经暗沉了,边角有些剥落,但整体的轮廓还在。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隐约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说不上来。
照明石的光在她手里微微跳动。
她低头看了看石头,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光晕比刚才暗了一些,边缘也模糊了。
大概还能撑一会儿,但不会太久。
她需要快一点。
她转过身,准备沿着过道往回走,视线扫过右侧那一排长凳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照明石的光照到了一个人。
坐在长凳上。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全身裹着一件黑色长袍,袍子的下摆垂到地面,遮住了脚。
头低着,看不清脸,但能看到袍子下面露出的下颌轮廓,苍白得不像活人的肤色。
它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从很久以前就坐在那里了。
艾拉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手指攥紧了木杖。
照明石在她的左手里,光晕微微颤抖,带动着周围的光影一起晃动,那条黑色长袍的影子在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暗色。
她盯着那个人。
不,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人"。
它没有动过,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转头的迹象。
就这么坐着,像一尊雕像。
她脑子里转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可能是什么雕塑或者模型,被摆在这里吓人的。
可能只是某个奇怪的装饰,或者这座教堂留下的旧物。
她在学院图书馆读过一些关于旧教会建筑的文献,有些地方确实会在长凳上摆放穿着教袍的木质人偶,用于宗教仪式。
她咽了一下口水,张了张嘴,试着喊了一声:"……阿森?"
声音在大厅里传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那个黑影没有动。
她往前挪了半步。
照明石的光往前推了一点,落在那个黑影的肩头。
袍子的材质看起来像粗麻布,表面粗糙,颜色暗沉。
她看见袍子的领口有一圈深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过,干涸之后留下的污渍。
她又往前挪了半步。
就在这时,黑影动了。
头缓慢地转过来,像生锈的齿轮一样一顿一顿地转动。
袍子的领口摩擦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它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惨白,没有血色的白。
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眼白,两颗白色的球体嵌在暗色的眼眶里,像两枚剥了壳的煮鸡蛋。
没有鼻子,鼻子所在的位置只有一片平坦的皮肤。
嘴是咧开的,嘴角往上弯,弯到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几乎要咧到耳根底下。
嘴里的牙齿露在外面,又细又密,像鱼骨一样排列着,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它看着艾拉。
艾拉没有动。
她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钉在原地。
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那个笑容。
它不像任何她能理解的表情。
像一张被画上去的脸,只是为了笑而笑着。
手里的照明石又裂开了一道缝,光跳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拉的心理防线,终于被击溃了,强烈的恐惧感袭上心头,让她忍不住尖叫出声。
她的手也松开了。
照明石从指间滑落,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粉碎。
光一瞬间熄灭,黑暗从四周压下来,浓稠得像一堵墙。
她的膝盖撞在了长凳上,然后整个人摔倒下去,手掌按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
视野里只剩下一个画面——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在黑暗中浮着,白色的,像两颗星星。
然后,旁边又亮起了一双。
又一双。
越来越多,从黑暗深处浮现出来,白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是夜空被倒扣在了地下,星群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艾拉趴在地上,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大得吓人,咚咚咚咚地敲在耳膜上。
她的手按在地上,指缝间渗着灰尘。
那些白色的眼睛看着她,从四面八方,无数双。
双腿发软,她已经站不起来了。
“救、救命啊!!!”
她本能的叫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