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并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那时候突然失去了意识。
反正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疼。
双臂被拉直了,朝上吊着,手腕上勒着一圈粗糙的东西,像是麻绳。
肩膀的关节像是被从眼眶里拽出来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拉扯。
她下意识地挣了一下,绳索纹丝不动,腕部的皮肤被勒得更紧,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好痛……””
她睁开眼。
光线从前方涌进来,又热又亮,晃得她眯了好一会儿。
火炬。
好几支火炬,插在墙壁的铁环里,火焰静静地跳动着,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她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自己所在的地方——讲台上。
她站在那张铺着暗红色绒布的桌子后面,双手被吊起,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头顶那幅大画的画框上。
那幅画还在,山、树、白袍人,在火炬的光下露出了更清晰的轮廓,白袍人的脸依然隐在阴影里。
大厅里没有人。
长凳一排一排地空着,静悄悄的。
火炬的光把那些木头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缓慢地打着旋。
一切都静止着,只有火焰在燃烧。
艾拉低下头,看清了自己的状况。
手腕上缠着的是粗麻绳,绑得很紧,勒进肉里,周围的皮肤已经泛出一圈暗红。
她的法杖不见了,包也不见了,口袋里那块备用的照明石也没了。
全被收走了。
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衬衫,袖口被扯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划痕。
她吸了一口气,又挣了一下。
肩膀的关节发出一声闷响,疼得她咬紧了牙关。
“救命啊!有人吗?有没有人来救救我?”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传出去,没有人回答。
她看着那一排排空着的长凳,看着那些静静燃烧的火炬,总觉得下一瞬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阴影里走出来。
“这里到底是哪里?还是帝国境内吗?”
她这样想。
眼前这荒谬的场景,让她感觉自己是在做梦,但是真实的痛感有告诉她,这并不是梦境。
她转了一下头,看向大厅两侧的墙壁。
火炬后面,有窗。高而窄,嵌在石壁深处,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看不清外面是什么。
但是有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是真实的光。
天亮了吗?
她不知道自己在下面待了多久。
“不行……有种不好的预感……”
艾拉收回视线,重新开始挣扎。
麻绳绑得很紧,但她突然发现,讲台的木桌边缘有一块翘起的木刺。
她侧着身子,把绳子的一边往木刺上蹭。
木刺很钝,磨了几下只留下一点痕迹。
她咬牙继续,手臂被吊得发麻,腕部的皮肤已经被磨破了,渗出细小的血珠,顺着指尖滴在桌面上。
“……行,可以。”
她低声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加油艾拉!你可以的!只要再努力一点点,就能能磨断!”
两年前,不知道多少个难眠的夜晚,她都是这样给自己加油打气的。
她加快了速度。
麻绳在木刺上来回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偏着头盯着那根绳子,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薄,断开的纤维从边缘散开,像被扯碎的棉絮。
叮——!
响了。
钟声毫无预兆地从头顶某个方向传来,低沉而浑厚,在整个大厅里震荡。
艾拉的手停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
“怎、怎么回事?”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下。
钟声在最后一下落下之后,拖了一小段余音,像是有人把手按在钟沿上让它慢慢停下来。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多。
从大厅外面传来,从她看不见的某个方向,一列一列地走近。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门开了。
一群黑袍人鱼贯而入。
脚步不快不慢,袍子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一个接一个,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门口涌进来,填满了长凳之间的过道,然后挨个坐下。
他们坐下的动作整齐划一——先转身,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然后抬头。
黑袍下的面孔从阴影里露出来,惨白,只有眼白,嘴角咧到耳根。
和她在黑暗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艾拉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手腕上的绳子勒得更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变了调。
“你、你们是谁——”
没有人回答。
“放我下来——”
黑袍人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那些只有眼白的眼睛齐刷刷地朝向讲台的方向。
“放我下来!”
她的声音在墙壁之间撞了几下,然后沉下去,消失在那些安静的、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目光里。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艾拉的嘴唇开始发抖。
又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
身形更高大一些,同样穿着黑袍,但领口有一圈暗红色的镶边,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印着什么图案,被火炬的光照得不太清楚。
他走到讲台旁边,在艾拉身侧站定,翻开书页,低头开始念。
声音低沉,含糊,她听不清内容,像是在念某种古老的经文,音节之间没有停顿,没有起伏。
艾拉侧过头看着他。
袍子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巴和嘴唇。
嘴唇在动,语速平稳地吐出那些陌生的音节。
她看着他的下巴,忽然停了一下——那个下巴的轮廓,边缘的肤色,在火炬的光下,能看到一层极浅的肉色。
和台下那些人不一样。
不是惨白的,不是那种像面具一样的白。
她盯着他的脸侧看了好几秒。
有一条极细的线,从耳根下方延伸出来,沿着下颌的弧度向下,消失在领口里。
是面具!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
原来是人!
一股强烈的恐惧感袭上心头。
如果真是怪物,那它们做什么都不奇怪,但现在在场的都是人!
人!
一群有理智的人!
一群人,在这阴暗的下水道,修建了一座教堂,现在还在进行某种邪教仪式,这更令人害怕!
“……你是人?”她试探着说,声音颤抖,而且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你能听见我说话吧?”
神父没有停,念经的速度没有变。
“你是人对不对!你听得见!你放——”
艾拉开始大叫起来。
台下一个黑袍人站了起来。
动作依然平稳,没有急促,没有愤怒。
它走到讲台边上,从袍子里掏出一块灰布,折了两折,然后伸手捏住艾拉的下巴。
那只手冰凉,隔着布料传来湿冷的触感。
艾拉偏头想躲,但被它捏住了,布块塞进了她的嘴里,在后面打了个结。
“呜呜呜……”
她说不出话了。
布块塞得很满,舌头被压住,她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那个黑袍人松开手,回到座位上坐下,双手放回膝盖,抬头看着她。
那双眼白在火炬的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神父依然在念。
艾拉站在原地,眼眶有些红。
她说不了话,动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惨白的脸,看着那些咧开的嘴角和鱼骨一样细密的牙齿。
神父的声音忽然停了一瞬。
她捕捉到了一个词——“献”。
在那段含混的经文里,那个音节像是单独跳出来一样清晰。
她怔了一下。
献?
她的四肢开始发冷,手和脚都像不是自己的了,泪水终于忍不住,开始涌出。
难道,这群人,要把她给献祭了?
她拼命挣扎起来。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力。
手腕上的绳子勒进肉里,血顺着手指流下来,她感觉不到疼,只是拼命地、本能地往外挣。
木桌被她晃得发出沉闷的响声,头顶的画框也晃了一下。
神父没有停。
台下的人没有动。
那些惨白的脸在火炬的光下,静静地,安详地,看着她挣扎。
经文念到了尾声。
神父合上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台下的人开始唱起歌来。
声音齐整,低沉,像是同一个人从无数个喉咙里发出的。
那些音节她听不懂,但旋律盘旋着上升,在穹顶下回荡,像一层又一层压下来的重量。
伴随着歌声,大厅正门被缓缓推开了。
门轴摩擦着石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光从门外照进来,灰白色的,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歌声没有停。
几个人抬着一顶轿子从光里走进来。
轿子不大,似乎是木制的,四角挂着暗色的垂帘,像旧式的轿子,但装饰简单,没有花纹,没有雕刻。
抬轿的人穿着普通的灰布衣,低着头,看不清脸。
轿子在大厅中央停下来了。
那些歌声还在继续。
帘子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
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帘子掀到一边,轿子里的人翘着二郎腿,坐姿随意,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喝茶一样。
一头红色的头发垂在肩侧,在火炬的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了。
它的脸被光斜斜地照着,轮廓藏在明暗交界处,看不太清楚。
艾拉的眼睛瞪大了。
“呜?”
她含着布块,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急促的声音。
她很想说些什么,但声音最终变成一声沉闷的呜咽,在空旷的大厅里落下去,很快被歌声淹没了。
红发的人从轿子里站起来,踩在石地上,往前走了两步。
火光斜斜地落在它脸上。
是一张年轻的脸。
皮肤白得像瓷器,薄得能看见颧骨下方细细的青灰色血管。
五官小巧而精致,鼻尖微微上翘,嘴唇的颜色很淡,像是颜料被水洗过无数遍后残留的那一点红。
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比常人更圆更大,在火炬的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玻璃一样的光泽。
红色的头发垂到肩侧,发尾微微卷曲,在火光里泛出暗哑的光——说是红色,更接近干涸后的玫瑰花瓣的颜色,黯淡中带着一点凄凉的鲜艳。
她看着艾拉,歪了歪头。
"你哭什么?"
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语速不快,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好奇。
它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领口宽大,露出锁骨上方一片细白的肌肤。
右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细银链,链子上挂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随着它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
虽然装束简单,动作散漫,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吸引力——像是月光落在枯井里,明明知道井里什么都没有,但还是忍不住要低头去看。
那张脸很好看。
是那种脆弱的、易碎的好看,像是放在旧货架最顶层的手工玩偶,落了一层灰,却依然精致得让人心疼。
"别哭了,又没说要杀你。"
她笑了一下。
嘴角弯起来,带着一点稚气的弧度。
艾拉的眼泪还在往下流。
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火光在它们之间跳动着,将红发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出一道纤细的、薄薄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