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停了。
神父合上书,往后退了一步。
台下的黑袍人安静地坐着,那些惨白的面具在火炬的光下一动不动,像一排排等待指令的木偶。
红发的人从轿子前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长袍的下摆扫过石板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走到讲台边上,蹲下来。
暗红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艾拉,歪了歪头,像在观察一只受了惊的鸟。
"别哭了。又没说要杀你。"
她伸出手,指尖从艾拉的肩膀开始,轻轻往下摸。
顺着胳膊的线条,滑到手腕,探了探绳索的松紧。
艾拉僵住了,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那只手凉得不像活人,触感又轻又慢,像是隔着布料在描一幅画的线条。
她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因为那双手摸过她的肩膀、腰侧、手臂,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完整程度。
红发女人摸完了,收回手,站起来。
"行了,绳子不用解了。"
她说得很随意。
"虽然我说不杀你,但没说放你走。"
红发歪了歪头,暗红色的眼睛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笑意。
"何况,你真的很香。"
她砸了咂嘴,舌尖舔过嘴唇,露出两颗尖尖的瓷白色牙齿。
艾拉看到了。
她的目光在那两颗牙上停了一拍,瞳孔猛地缩紧。
她是吸血鬼?
艾拉脑海里一片空白。
红发往前迈了半步,然后,突然,整个人扑了上来,双臂环住了艾拉的腰。
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带着一种潮热的痒意。
“呜?呜……”
艾拉被她的举动吓到了。
"啊……真是……香甜……"
她的声音变了。
尾音飘起来,带着一种不满足的颤音。
手臂收紧,把吊着的艾拉箍在怀里。
那力气大得吓人,艾拉本能地挣了一下,发现对方的胳膊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她的手腕还吊在头顶,整个人被往前拽着,肋骨被箍得太紧,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呜呜呜……”
艾拉拼命扭动。
要喘不上气了……
"不要动哦。"
红发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很轻。
"不会痛苦的……一瞬间就会结束。"
然后她低下头,舌尖碰上了艾拉的脖颈。
那触感冰凉而柔软,像一片湿冷的叶子落在皮肤上。
艾拉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中了脊柱。
她想要喊,却发不出声音。
想要推,手臂被吊着。
"呜——"
就在这时候,地板震了。
一下,很沉。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远处砸在了地面上。
火炬的火焰猛地摇晃了一下,暗了一瞬,又亮回来。
红发的动作停住了,嘴唇还贴在艾拉的脖子上,但鼻翼微微动了动,像在捕捉什么气味。
紧接着,第二下。
比第一下更重,整座教堂的墙壁都在发抖,石缝里的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
红发猛地抬起头。
暗红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冷意。
"……什么东西?"
话没说完,教堂正门炸开了。
门板碎成木片,大大小小的碎片向大厅内喷射出去,打在长凳上、墙壁上、人身上。
惨叫响起来。
几个坐得靠前的黑袍人被碎木击中,倒在地上捂着伤口。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从门口挤了进来。
它太高了,弓着背才能通过门框,进来之后直起身,头顶几乎碰到了穹顶的拱梁。
外形不像人,比人粗壮得多,手臂垂下来能碰到膝盖。
全身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皮,褶皱之间渗出浑浊的黏液。
没有眼睛,脸的正中央只有一道竖着的裂口,裂口边缘有一些暗红色的细须在微微蠕动。
它走进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
那些来不及跑的黑袍人撞在它身上,像撞上了一面移动的墙,被弹开之后又踩下去,发出沉闷的爆裂声。
红发松开了艾拉,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表情变了,那种懒散的、漫不经心的神情消失了,嘴角抿紧,暗红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那个黑影。
"……魔王的猎犬。"
声音低下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怎么找到这里的?"
黑影停下了。
它没有嘴巴,但有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它身体深处传出来,闷闷的,像从缸底敲出来的回响。
"血族公主,伊莎贝拉·D·瓦拉几亚,殿下,需要你的灵魂。"
红发——伊莎贝拉——嗤了一声,嘴角勾起来,露出那两颗尖尖的牙。
笑意还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冷透了。
"想要我的灵魂?让他有本事就自己来拿。"
“派条狗来算什么。”
她往前冲了出去。
影子在火炬的光下拉成一条细长的暗线,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
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黑影的胸口位置,一只手按在它的躯干上,指尖亮起暗红色的光。
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黑影的胸口被炸开一个洞,灰色的碎块飞溅到半空中,落在地上时变成一滩浑浊的液体。
黑影退了一步,但很快又站稳了。
被炸开的洞正在收缩,边缘的灰色皮肤像活物一样蠕动、修补、重新覆盖上去。
它抬起一只巨掌朝绯音拍下来,她在半空中侧身一翻,落在旁边一张长凳的靠背上。
木凳在她脚下碎裂,她在碎屑散开之前又跳了起来,绕到黑影的背后,指尖的光再次亮起。
大厅里乱成了一团。
黑袍人四散奔逃,有人被挤倒在地上,有人被头顶落下来的灰尘迷住了眼睛。
哭喊声、祷告声、咒骂声混在一起,穹顶之下是一层嗡嗡的回响。
伊莎贝拉和黑影的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地面发抖。
她绕到黑影背后,指尖亮起暗红色的光按在它的肩胛上,灰皮被炸开一个个缺口,每次下一秒就重新愈合。
黑影转身挥掌,她侧身闪避,落在三张长凳以外的地方,脚刚落地又弹起来,从另一个方向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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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吊在讲台上。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战场,但双手已经在动了。
手腕被麻绳勒得发麻,磨破的伤口重新裂开,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桌面上。
她咬紧牙关,把整个人往下坠,用全身的重量拉拽那根麻绳。
麻绳绷紧,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她又坠了一次。
头顶的画框发出嘎吱一声脆响。第三次——绳子松了一扣。
她听见一声闷响。
战场的方向,伊莎贝拉被黑影一掌拍飞出去,撞在墙壁上,整个人陷进石头里,留下一个人形的凹坑。
她落在地上,嘴角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勉强撑着手想要站起来,但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艾拉最后一次往下坠。
绳子终于从画框边缘滑脱了,她整个人摔在讲台上,膝盖撞在石面,疼得眼前发黑。
她顾不上疼,从桌面上爬起来,目光扫过桌面,捡起自己的法杖。
桦木杖身被踢到了桌子腿旁边,尖端嵌着的那块浅蓝色晶体碎了一角,但整体还完好。
“不行,得快点跑才行……”
她攥紧它,猫着腰从讲台侧面溜下去,踩着一地狼藉,往大门的方向移动。
她很小心地避开了战场的中心,绕过倒伏的长凳,跨过一具不知是死是活的黑袍人躯体。
大门就在前方不远处,门板已经碎了,只剩下半截门框,清晨的灰白色光线从那里照进来。
就在她距离大门只剩几步远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回过头。
黑影没有看伊莎贝拉。
它转过了那个没有脸的头部,朝向大门的方向。
竖着的裂口微微张开,暗红色的细须朝艾拉的方向探出来。
"发现……额外的……人类。"
艾拉的身体僵住了。
她站在门口,光线从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道投在地面上。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法杖,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在转身的巨大黑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快跑!
她转身冲出门框,跑进通道里。
脚步声在狭窄的砖墙之间反弹,急促而混乱。
但她刚跑了十几步,头顶传来一声闷响,一大片碎石从上方坍塌下来,堵住了通道。
灰尘弥漫开来,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她回过头。
黑影已经从教堂正门挤了出来,它的身形在通道里显得更加庞大,肩侧蹭着两边的墙壁,碎石在它脚下被碾成粉末。
通道太窄了,它穿行时不得不侧着身,但即便如此,每一步都带着碾压般的压迫感。
艾拉退了几步,背抵在那片塌方的碎石堆上,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矮下身子,几乎是贴着地面,往侧面滚了出去。
黑影的巨掌擦着她的头顶砸在碎石堆上,碎块四溅,有几块打在她的背上,火辣辣地疼。
她爬起来,从黑影的腿侧钻过去,跑向通道另一头。
黑影转身追击,这一次它的速度更快了,通道在它脚下震动,砖缝里的灰土簌簌地往下落。
艾拉没有回头。
她跑过一处岔路口时,猛地往左边拐进去,黑影冲过了头,庞大的身体撞在岔路口的墙壁上,碎石纷飞。
它转过身来,竖着的裂口微微张开,那些暗红色的细须像探针一样在空气里颤动,捕捉着她的位置。
艾拉藏在拐角后面,背靠着墙壁,胸口剧烈地起伏。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法杖,浅蓝色的晶体碎了一角,杖身上已经有了几道细微的裂纹。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飞快地梳理着对策。
对方体型巨大,在这个狭窄的通道里行动受限。它每次转身都会耗费更长的时间,而她的体形让它难以精准定位。
她可以利用这一点。
她把法杖横在身前,深吸一口气,然后从拐角闪了出去。一道风刃擦着地面飞出去,打在黑影的脚踝上,灰皮被划开一道口子。
黑影低头看了一瞬,步伐停滞了一拍。
就这一拍,艾拉已经换了一个位置,从它另一侧蹿过去,又射出一发风刃。
尽管她不是学院里最最最优秀的那批学生,但平常的战斗学的课程教会了她一件事:在狭窄的空间里移动时,敌人的体型越大,动作的惯性就越长。
她利用通道里的每一处凸起的砖角、每一根垂下的管道、每一堆坍塌的碎石,不断地变换位置。
黑影的攻击一次一次落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每一次都慢了半拍。
风刃打上去的效果有限——灰皮太厚了,前几发只能划开表层的皮肉,那些伤口在她下一次换位时已经愈合了大半。
她需要更强的攻击。
对,更强的攻击!
艾拉一边跑一边在记忆里搜寻。
火系魔法,单体高爆发。
不过,高阶的火系魔法,她只练习过两次,都是在教授的监督下完成的。
教授总是说她的魔力输出太急,但那两次后来教授评价过——"你的魔力峰值足够,只是控制还不够精细。"
眼下,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需要威力。
足够大的威力,一击打穿这头怪物的核心的威力。
她找到一个机会。
通道前方有一处拐角,拐角后面有一个相对宽阔的空间——像是在地下通道中开凿出的小型蓄水池,干涸已久。
地面是平整的石板,空间足够她拉开距离。
她冲进蓄水池,转身,站在房间中央。
黑影从拐角挤进来,庞大的身体填满了入口,它的肩侧刮擦着门框,碎石落下。
艾拉抬起法杖,尖端朝前。
脚下的地面开始发热,细小的碎石在震动。法杖尖端的浅蓝色晶体亮起了光,颜色从蓝转向橙红,在晶体内部开始翻涌,像一颗烧红的炭心。
她握紧杖身,将全部魔力凝聚在尖端。
咒语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每个音节都带着一种撕扯般的推力,顺着杖身传导到晶体。
裂纹开始在晶体表面蔓延,从尖端向杖身扩散。
黑影朝她冲了过来。
巨掌举起,遮住了蓄水池入口唯一的光线。
艾拉没有后退。
她把法杖举得更高,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在舌尖上凝聚,蓄势待发。
橙红色的光芒在法杖尖端膨胀成一颗燃烧的光球,灼热的气浪朝四周扩散,地面上的灰尘被吹开,露出一层焦黑的石面。
魔力在杖身内奔涌,像一条裹着火的大河在狭窄的河道里冲撞。
光球继续膨胀,已经到了快要失控的临界点。
她感觉到了——杖身在震动,裂纹在蔓延,尖端那块浅蓝色的晶体表面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不过,魔法已成!
来吧!
「Reverse Fire Arrow」!
她大喊一声。
四阶火系魔法——逆火矢!
轰——!
魔力冲出来的瞬间,法杖轰的一声,粉碎。
桦木杖身从中间炸开,裂纹像被击穿的冰面一样四散蔓延,碎片朝各个方向飞溅出去。
尖端那块浅蓝色晶体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碎成一捧粉末。
橙红色的光球在脱手之前就已经散掉了,失去载体的魔力像一盆泼出去的水,在天花板下炸成一片无用的火花。
艾拉呆滞地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握持的姿势。
手心空了,只有些许木屑和灼热的余温留在皮肤上。
她看着那片闪烁了几下就熄灭的火星,慢慢从半空中落下来,像一场短得来不及落地的烟花。
而黑影,已经冲到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