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的巨掌落下来了。
艾拉看见那团暗灰色的影子从头顶压下来,带着风,带着碎石,带着一股浑浊的、像是从腐烂的泥土深处翻涌上来的气味。
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双臂交叉挡在脸前,指尖绷紧,肩膀缩起来,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轰——!
剧烈的响声。
那一下像是撞在了一面移动的墙上。
她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石头,坚硬的,带着棱角的石头。
冲击力顺着脊椎往上窜,震得她眼前一片空白。
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颅骨里面撞。
灰尘渐渐弥漫开来。
碎石从墙壁上剥落,落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灰尘慢慢散去。
艾拉背靠着一面墙。
墙壁在她身后裂开了一个浅坑,裂缝从坑的边缘向外延伸,像一张被撕开的蛛网。
她的背脊抵着坑的中心,衣物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了,布片挂在肩上和腰侧,露出下面一片一片被灰泥和血渍糊住的皮肤。
她的头垂着,棕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嘴角往下淌着血,一滴一滴,落在胸口,把残存的布料染成暗红色。
她的左臂已经不存在了。
从肩膀往下,只剩下一个断裂的创口,边缘参差不齐,不像是切断的,更像是……由于巨大的外力,导致直接爆裂开的。
血从那里涌出来,沿着肋骨的线条往下流,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暗色的水痕。
右手搭在身侧,垂着,手指、手臂、手肘都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整只右手的骨头也全碎了,从手肘到手腕的每一处关节都像被碾碎了一样。
肋骨似乎也断了好几根,甚至断裂的肋骨,还插进了肺部里。
她每次呼吸都会带出一丝细碎的气泡声,像有人在水底吹气。
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全在淌血。
她全身都是血,身上的衣物,也只剩下几块小小的布料。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片完整的皮肤。
她的眼睛半眯着。
瞳孔涣散,没有焦点,视线像是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哪儿也没看。
她还在呼吸,但很浅,很慢,每一次起伏都像在消耗最后一点力气。
黑影站在原地。
竖着的裂口微微张开,暗红色的细须朝艾拉的方向探了探,像是在确认什么。
它没有立刻上前。
那个没有脸的头颅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一个人类,承受了这样一击,没有立刻死掉。这不符合常理。
它又往前迈了一步。
艾拉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所有的痛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只剩下一种模糊的、钝钝的麻木感。
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发暗,像有一层灰色的雾从四周围拢过来,把亮的地方一点一点吃掉。
她觉得很困。
眼皮沉得像被灌了铅,每一次眨动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她靠着墙壁,身体慢慢往下滑,后背蹭着那些裂开的碎石,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像有一层温水漫上来,从脚踝开始,慢慢没过膝盖、腰腹、胸口。
温度刚刚好,不冷也不热,让人觉得舒服。
好困,好累啊……
……
……
……
然后她又看见了。
午后。
那个午后。
那个最平常不过的一天的午后。
阳光温暖和熙,带着青草和泥土气味的味道。
微风从草尖上吹过去,拂在脸上,又轻又软。
她坐在一个人的怀里,背靠着他的胸膛。
胸膛是宽厚的,随着呼吸慢慢起伏,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传来的暖意。
她低下头,看见一双大手环着她的腰。
手指粗而有力,指甲修得很整齐,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那只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力道不重,动作有些笨拙。
“……然后啊,等爸爸把这单生意谈完,咱们家就能攒够钱,搬到大一点的镇子上去住了。到时候给你买一只小狗。”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她仰起头,看到了那张脸。
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胡茬,嘴角弯着,眼睛被阳光照得眯起来。
她紧紧搂住他的手臂,把脸贴上去蹭了蹭。
“爸爸最好了!”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她转过头,看到一张温柔的脸,头发在风里轻轻飘着。
女人坐在一旁的草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看着他们笑。
“你别惯她,到时候又不好好写作业了。”
“写嘛!我写的!”她松开爸爸的手臂,扑过去抱住妈妈的腰,“妈妈也最好!”
橘子瓣被塞进她嘴里。
酸酸甜甜的。
她眯着眼笑了。
阳光落在三个人身上。
草地上铺着一块格子布,布上摆着面包和水果。风把布角吹起来又放下。
她坐在中间,爸爸在左,妈妈在右。
那个午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没有悲伤,没有离别。
只是最平常的一天。
不过,后来,爸爸再也没机会,给自己买小狗了。
……
……
……
意识中断……
……
……
……
再睁开眼,自己已经在一片草原上了。
小草真绿啊,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绿油油的草原。
「嗯,天空也很蓝,云也和棉花糖一样,真想吃一口呢!应该会很甜很甜吧?哦!说起来,自己长这么大,还没吃过棉花糖呢!妈妈应该也没吃过吧?记得妈妈也很喜欢吃甜食呢!哦对了,还有泡芙!太阳,也好像一个挤满了奶油的泡芙呢……」
这样想着,突然,远处出现了两个身影。
一高一矮,一男一女。
男人穿着那件她记忆里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女人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
两人牵着手,女人靠着男人的肩膀,背对着她,站在草原深处。
风把女人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后颈上一颗小小的痣——她记得那颗痣,很小,淡褐色,藏在头发下面,每次妈妈弯腰抱她的时候她都能看到。
艾拉眼睛一下就瞪大了,这背影,她在熟悉不过了。
是爸爸和妈妈。
“!”
“爸爸妈妈……你们,终于来接我了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开口。
眼泪涌出来,掉下,砸在草地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呜呜……终于来了(⋟﹏⋞),艾拉这些年,一个人过的,真的是……好辛苦,好辛苦啊……”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
掌心里湿漉漉的,全是泪水。
“不过——”
她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带着一点鼻涕泡和泪痕。
“终于要结束了呢。”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把脑袋微微偏过,露出一个隐隐约约上扬的嘴角。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前吹,散在脸侧。
她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看着爸爸宽阔的肩膀,看着妈妈纤细的腰,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然后又走了一步。
她离他们更近了。
几步的距离,走过去就能碰到他们的肩膀、手臂、衣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停下来了。
风从她身边穿过去,把草吹得伏向一边。
她的视线越过那两个人影,落在更远的地方——草原延伸到天边,和蓝色的天空融成一条线。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如果她走过去,她就回不来了。
她站在那一步的距离上,没有迈出最后那一下。
“……对不起啦。”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小希罗,最终还是没能找到你呢。不过——”
她歪了歪头,嘴角弯了一下。
“你没有出现在这里,说明你还活着吧?那最好不过了。”
那两个人影没有动,依然背对着她,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她看着妈妈的背影,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嗯……小希罗,和你做朋友,真是太好太好了。真的……感到久违的幸福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唉,不过都怪我,都怪我那时候……”
艾拉叹了一口气。
“阿森那家伙,应该是你的朋友吧?虽然笨笨的,不过……我相信,他一定会找到你的。”
她把手收回来,贴在胸口。
指尖碰到了一个细小的、硬硬的轮廓——项链。
那根她一直戴着的项链,她低头看着它,银色的链子,挂着一个小小的坠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希罗,你送的这条项链,真是好看呢。我会一直戴着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谢谢你。”
她抬起头。
“嗯……还有西菲和德莉塔,下次,还要和你们做朋友哦 !(-^〇^-) ”
那两个人还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她。
“好啦,不早了。爸爸妈妈来接我了,我就——”
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那两个人的背影走去。
草地在脚下沙沙作响,风从两侧穿过她的身体,把她的头发和衣摆往后吹。
她走近了。
几步的路,她走了很久,但最终还是走到了。
女人也微微偏过头,露出半张侧脸。
嘴角弯了一下,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笑了。
然后她迈出了最后一步。
男人的手抬起来了,朝她伸出来,掌心朝上,宽厚而干燥。
她把手放了上去。
“就先走一步啦。”
她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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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废墟中的艾拉,心脏彻底停止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