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的巨掌再次抬起。
这一次它没有犹豫,掌心的灰色皮肤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层一层交错的暗红色肌肉纹理。
它对着艾拉的方向,掌根往下压。
风被挤压成一股沉重的气流,从掌心的裂口里喷出来,撞在地面上,掀起一层碎石灰尘。
然后……
有一道火光从侧面切进来。
太快了,快到黑影来不及收手。
那道火光旋转着,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像一只燃烧的飞轮,从通道深处射出来,划过空气,在灰暗的地下空间里拖出一道炽热的弧线。
它准确地切进了黑影的腰间——从左侧切入,从右侧穿出,带着灰白色的碎屑和浑浊的黏液,钉进了对面的墙壁里。
刀身没入砖石,只留下一截缠着旧布条的刀柄露在外面,刀刃上残留的火焰沿着刀的边缘缓缓燃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黑影的动作停住了。
它的上半身与下半身之间,出现了一道平整的切口。
边缘光滑而灼热,没有血,只有一层焦黑的灰烬。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错位的躯体,竖着的裂口猛地张开,发出一声闷哑的、像是从很深的洞穴里涌出来的嚎叫。
那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不像是活物能发出的震颤。
上半身从切口处滑落,砸在地面上,灰色的碎块从断口处剥落,散成一地的灰烬和黏液。
但它还在动。
伤口边缘的灰色皮肤开始蠕动,断裂的纤维从两端探出来,像无数细小的触须互相寻找、缠绕、拉近。
被切开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接合,焦黑的边缘被新生的灰皮覆盖。
嚎叫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声含混的喘气。
阿森站在通道入口。
他身上的脏外套被撕破了好几处,围巾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
头发乱糟糟的,额前垂下来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但他的眼睛很亮——比平时更亮,带着一种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光。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摊正在愈合的灰烬,又看了一眼墙壁上插着的剑,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艾拉身上。
她靠在那面裂开的墙壁上,身体歪向一侧,头垂着,看不清脸。
左臂的位置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身上的衣物几乎已经不存在了,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口和灰泥。
血从她垂落的手指间滴下来,一滴一滴,在脚边积成一小滩。
阿森的眼神变了一下。
眼睛里那层冰冷的、锋利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的东西——怒火。
他什么都没说,把手伸向墙壁的方向。
插在砖石里的剑震动了一下,然后自己从墙壁中退出来,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稳稳地落回他的掌心。
剑身上的火焰已经熄了,但金属还带着余温,暗红色的光在刃面上缓缓流动。
黑影的下半身已经与上半身重新连接完毕。
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灰色的皮重新覆盖在接缝处,留下一条颜色稍深的痕迹。
它转向阿森的方向,竖着的裂口微微张合,暗红色的细须在空气中颤动,像是在重新捕捉目标的气味。
"……来了个能打的。"
那声音从它身体深处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终于……来了个能打的。"
阿森没有回答。
他把剑横在身前,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搭在剑柄上,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把剑身往鞘里推。
动作不快不慢,刀刃上的余温在剑鞘边缘擦出几缕极细的火花。
他的身体微微弓下去,膝盖弯曲,重心前压,整个人的轮廓在通道昏暗的光线里缩成了一道紧绷的弓形。
黑影朝他扑了过来。
庞大的身体在狭窄的通道里挤出一道沉重的气流,脚下的石板在它每一步的踩踏下碎裂,碎块朝两侧溅开。
巨掌抬起,掌心的裂口张开,露出一层暗红色的肌肉纤维,裹着一团浑浊的、像是泥浆与火炭混合而成的东西。
那团东西在它的掌心里缓缓转动,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阿森没有动。
剑还在鞘里。
火焰从剑鞘与剑身的缝隙里漫出来,一缕一缕地,像烧开的水从壶口溢出。
剑鞘在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冲撞着想要出来。
他的手指握紧剑柄,手背上的青筋绷起来,沿着手臂的线条一路向上延伸。
黑影已经到了他面前。
巨掌落下来。
那一瞬间,通道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声、碎石声、火焰的噼啪声,全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个极短极短的空白。
然后,阿森拔刀了。
那一下很简单,就是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向前一挥。
动作干净利落,不像是拼尽全力的搏杀,更像是随手拨开一片挡路的树叶。
但刀身出鞘的刹那,火焰从剑鞘里奔涌而出——不是燃烧,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剑鞘里被压缩到了极限,然后在释放的一瞬间炸开,填满了整个通道。
火焰沿着刀身的轨迹向前推进,从阿森握剑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黑影的身后,在灰暗的地下空间里撕开一道炽热的亮光。
那道光穿过黑影的身体,像是穿过一道薄薄的纸屏。
黑影停住了。
它保持着前冲的姿态,巨掌悬在半空,掌心的裂口还在张着,但里面的暗红色已经熄了。
它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裂纹。
无数道,从胸口开始,向四肢和头部蔓延,像瓷器表面被重击后裂开的冰纹。
每一个裂缝的深处,都能看到橙红色的火光在闪动。
它开始变得粉碎。
从边缘开始,一块一块地剥落,裂成指节大小的碎块,每一块都在燃烧。碎块落在地面上,继续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一堆被风吹散的炭火。
那些碎块渐渐变小,变暗,最后变成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混入地面的灰尘之中。
黑影没有发出嚎叫。它的声音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一声含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然后就被火焰吞没了。
阿森收了刀。
剑身上的火焰已经熄了,刃面上留着一层暗红色的余温,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褪去。
他把剑插回剑鞘,动作很轻。
然后转身,快步走到艾拉面前。
他蹲下来,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掌心里传来的触感是冰凉的,带着一种黏腻的湿冷,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喂。"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艾拉。"
她没有动。
头垂着,棕发遮住了脸,露出来的一小截下巴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阿森把手移到她的颈侧,指腹按在动脉的位置。
那里的皮肤冰冷而僵硬,最重要的是——没有脉搏。
他又按了一下,更用力一些,像是不相信第一次的感觉。
还是没有。
他的心头一震。
然后他把手移到她的胸口,覆在左胸的位置,掌心贴着她冰凉僵硬的皮肤——她的手、她的胸口、她的心跳,什么都没有了。
就连体温,都在一点一点流失。
他又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
阿森蹲在那里。
通道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什么地方的水滴声,滴——答——滴——答。
他的眼神从冰冷变成了一种空白,像是找不到该落在哪里。
然后他握拳,猛地砸在旁边的墙壁上。
石头发出沉闷的声响,墙壁上出现一片细密的裂纹,灰尘从裂缝里簌簌落下,整个地下通道都微微震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只是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他垂下头,双膝跪在碎石和灰尘里。
"又……慢了一步。"
他跪在她身边,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已经收了回去,重新变得冷峻。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艾拉从墙壁上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
他把她搂在怀里,左臂托着她的背,右臂环着她的腿弯,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
"对不起。"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艾拉。"
他站起来,转身朝通道出口的方向走。
怀里的人没有动静,棕发散落下来,像一束干枯的穗子。
他走得很慢。
"小帅哥,等等。"
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喘息。
阿森没有停。脚步声继续响着。
"喂!别走啊!"
那声音追上来几步,带着拖动身体的摩擦声。
伊莎贝拉靠在教堂门框的边缘,红发散落在脸侧,嘴角还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
她的状态也不好看,袍子破了好几处,露出的手臂上有一片淤青。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阿森没有回头。
"我有办法,把你怀里的小女友救活!"
他的脚步停住了。
停得很突然。
他站在那里,后背对着伊莎贝拉,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通道里安静了几秒。
"……什么办法?"
声音很平静。
伊莎贝拉扶着墙往前走了几步,靠在一处石壁上喘了口气,然后用指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看我是什么?"
"母蚊子。"阿森说。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很轻,带着一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血族特有的味道。"
"那你还叫我母蚊子。"
“……吸血的,不是蚊子,还能是什么?”
伊莎贝拉嗤了一声,没有反驳。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阿森怀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她快死了。"她说,"心脏停止了,体温也在下降。但你把她放在这里不管的话,再过一会儿连救的机会都没有了。"
伊莎贝拉抬头看着阿森,"我是血族公主。我能把她变成我的人。"
阿森没有说话。
伊莎贝拉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怕对方走掉一样。
"血族有极强的再生能力。只要在她体内注入我的血,启动转化,她的身体就会被强制修复——伤口愈合,骨骼复原,断裂的地方重新长好。她也会获得血族的再生能力,只要不是被彻底碾成碎片,都能慢慢恢复。"
她停了一下,看着阿森的反应。
他依然面无表情。
伊莎贝拉咬了咬嘴唇,又说了一句:"但代价是,她会变成我的血奴。从血族的角度来说,算我的眷属。而且——转化之后我会变得很虚弱,需要寄生在她体内来恢复。我得……借用她的身体一段时间。"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掂量对方会不会直接拔刀。
她看着阿森的背影,看着那个抱着人的背影。
阿森沉默了。
伊莎贝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她能活过来?"
"能。但不能保证完全变回以前那样——她会有血族的特征,会有一些血族的本能。但她还是她。记忆、人格、感情,都不会变。"
阿森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其实,伊莎贝拉也不确定百分百艾拉会活过来来。不过,她只能赌一把了,毕竟,风险越高,回报越丰富。
"……代价?"
"她变成我的眷属,我会寄生在她体内。就这些。"
"你……为什么要帮她?"
伊莎贝拉歪了歪头,嘴角翘起来。
"你猜?"
阿森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眼睛很暗,像烧过了头的余烬。
"说。"
伊莎贝拉叹了口气,收起了那副娇俏的表情。
"如你所见,魔王的手下盯上我了。刚才那东西就是冲我来的。我现在不是全盛时期——就算恢复了,我单打独斗也扛不住再来一只。"
她指了指阿森怀里的艾拉。
"这姑娘是你的人吧?寄生在她体内,就等于跟在你身边。有你在,我安全。有我在,她能活。这叫各取所需。"
她说得很坦荡。
阿森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张苍白的面孔。
她的嘴唇很白,已经看不到血色了,鼻尖也冰凉。
他想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要是她活不过来……"
"不会的。"
伊莎贝拉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认真。
"我会把她救回来。"
阿森没有再说下去,轻轻把艾拉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
伊莎贝拉跪在艾拉身侧,俯下身。
她咬破了自己的手腕,把暗红色的血滴进艾拉的嘴唇之间。
血珠顺着苍白的唇角滑进去,消失在紧闭的牙关后面。一滴,两滴,三滴。
伊莎贝拉的脸色越来越白,嘴角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
然后她低下头,凑到艾拉的耳边,嘴唇几乎贴着耳廓,像是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阿森没有听清。
但艾拉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先是右手。
那些扭曲的、断掉的手指慢慢伸直,碎裂的骨片在皮下复位,发出细密的咯吱声。
然后是胸口。断裂的肋骨重新接合,凹陷处一点一点隆起。
左臂的断口止血了,边缘的皮肤开始新生,覆盖住暴露的肌肉和血管。
甚至,连断掉的手臂,都在慢慢生长回来。
她的嘴唇从苍白变回浅粉,鼻翼下方有了极轻极轻的颤动。
她的心脏重新开始跳了。
很慢,很轻。
伊莎贝拉瘫坐在地上,面色煞白。
“你这小女友,其实早就该死了。”
伊莎贝拉顿了顿,喘了喘气。
阿森双眼微眯。
“她的心脏,胃,肝,在此之前,都有不小的病变。”
“不过,她体内似乎有一股很强的生命能量,一直在支撑着她的生命。”
“不过就在刚刚,生命能量已经耗尽了,难怪,一个小小的人类,能抗住那一击,没有立马死亡。看来,这生命能量的主人,也不简单啊。”
伊莎贝拉自顾自的说。
阿森想起了一个人。
是你吧?希罗……
然后,伊莎贝拉的眼眶微微下陷,唇色从淡红变成了灰白,像是一只被抽干了某种东西的容器。
她的身体开始变轻,变淡,从边缘开始化作一缕一缕暗红色的雾气。
那些雾气没有散开,而是朝艾拉的方向飘过去,缠上她的右眼眼睑,然后一点点渗入。
艾拉的右眼眼皮下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微弱的,像是有人在皮肤下面轻轻触摸。
过了大约半分钟,她的右眼睁开了。
左眼还是原本的颜色——淡绿色,但右眼的瞳孔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比伊莎贝拉的颜色更深一些,像是干涸的血液在日光下凝固后的颜色。
瞳孔的形状也有些不一样了,比左边更圆,更大,在光线暗的地方微微发亮。
她的嘴唇里,上下各长出一颗尖尖的牙齿。很细,像小兽的乳牙,并不骇人,但确实存在。
艾拉缓缓睁开眼,眨了两下。
她看着头顶的黑暗,瞳孔慢慢聚焦。
她想要转头,身体的每一根骨头都在拒绝。
她的喉咙动了动,嘴唇张合了一下,发出一个细小的、含混的音节。
"……呃……"
阿森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没有像之前那样急切,手伸到一半,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指尖。
"……醒了?"
艾拉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阿森脸上,慢慢聚焦,像是在辨认一个模糊的轮廓。
过了很久,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要笑,但笑不出来。
"森……"
声音像从砂纸里挤出来的。
阿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短,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嗓子眼,又挤出来了。
通道里安静下来了,高处的缝隙里,有一束灰白色的光落在两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