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很久才慢慢聚焦。头顶是灰暗的砖顶，光线从高处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侧。
她侧过头，看到一个人蹲在旁边——脏外套，歪围巾，乱糟糟的头发，眼睛很亮。
她眨了眨眼，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嘴唇动了两下才挤出一句话来：“阿森……你怎么在这里？”
“？”
阿森愣了一下：“什么叫我怎么在这里？”
艾拉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
碎裂的砖块，散落的灰烬，墙壁上烧灼过的痕迹。还有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自己的外套，宽大而粗糙，边缘磨出了毛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得不正常，连血管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底色。
“这里是哪里？难道……是地狱？”
阿森愣了一拍，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地狱？你看我像地狱来的？”
“你挺像的。”艾拉说。
阿森又笑了。
他蹲在她旁边，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他沿着血味追下来，在岔路里绕了很久才找到教堂的位置。
他赶到的时候，看到一头怪物正要对她下手。
他拔刀，斩了它。
然后他发现她已经没了心跳。再然后，伊莎贝拉从教堂里爬出来，用血族的转化术救了她。
“你……斩了它？看来你还隐藏得……蛮深的嘛……咳咳咳……”
艾拉止不住的咳嗽的两声，看来，喉咙还没有完全恢复。
“我现在是……”
艾拉抬起手，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嗯……血族？或者说，吸血鬼。母蚊子那一派的。”
阿森说。
“不过你眼睛还挺好看的，一只黑一只红。”
艾拉没有理他。
她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指尖微微曲起又伸开。
动作是顺畅的，比预想中更轻，但那种轻让她觉得不踏实。
像是自己的身体变薄了一层，在空气里划过的阻力更小了。
她的左臂——那只本该已经不存在的左臂——完好地长在那里。
新生的皮肤颜色比周围浅一些，带着一种像薄胎瓷器一样的半透明感。
她摸了摸，触感正常，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温度。
阿森打量她：“左臂能长回来，血族确实挺能活的。”
“……嗯。”
艾拉坐起来，过程中肩膀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感，像做了什么重体力活之后的疲劳。
她用右手撑着地面，借力坐稳，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阿森看着她吃完饼，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那只母蚊子她……现在跟你在一块了。”
艾拉抬起头：“什么意思？”
阿森还没回答，一个声音在艾拉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更像是从颅骨内侧直接敲在了她的思维上，带着一种慵懒的、刚睡醒般的拖腔。
“小美女，早上好呀。哦不对……现在应该是傍晚了。”
艾拉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瞳孔猛地缩紧，左右张望了一下。
“谁？”
“你右眼里呀。”
艾拉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眼睑。
眼皮是温的，没有异物感。
但那个声音确实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从眼球深处，从视觉神经的根部，像一条细小的暗红色藤蔓，缠绕在视线的末端。
“咳咳，隆重介绍一下我自己，吾乃伊莎贝拉·D·瓦拉几亚。当代血族的公主。也是把你从死亡线上拖回来的那个人。某种意义上……我现在住在你身体里了。别紧张，我不会随便接管你的身体，就是暂时借住一下。等我恢复差不多了，自然会出来。”
艾拉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慢慢把头转过去，看着阿森。
阿森耸了耸肩，说：“我没骗你吧。”
“……你当时为什么不拦着她？”
“她能救你。我没理由拦。”
艾拉沉默了。
要说这是好事呢，感觉也不算。
她把手收回来，指尖碰了碰嘴角。
舌尖探出来，轻轻舔过——上排的犬齿比平时更尖一些，下排也有，触感像两根细小的针，边缘平滑，不扎嘴。
她又舔了舔，确认它们确实存在。然后她低头，看到自己的小臂。
皮肤下，原本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纹路更明显了，透着一层冷调的底色。
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又伸手摸了摸锁骨下方的皮肤——凉的，比常温低一些。
“……我真的变成吸血鬼了？”
“千真万确。”伊莎贝拉的声音又响起来，“不过你放心，不是那种低级的血奴。你是我的直系眷属，血脉纯度很高。可以自行恢复伤口，寿命也会延长很久很久……久到你可能会嫌长。”
“那有什么缺点吗？”
伊莎贝拉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她说：“别晒太阳。血族天生怕阳光——被阳光直射的话，皮肤会像烧伤一样溃烂。严重的可能直接变成灰烬。所以以后出门尽量选阴天，或者走有遮挡的地方。”
艾拉听完，默默抬起头，看了一眼通道上方高处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那是黄昏的光，灰金色，带着一天的余热。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束光，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算了，认命吧。
过了一会儿，她把视线收回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右臂还使不上全力，但站稳没有问题了。
“走吧。”
阿森跟着站起来：“走哪？”
“先出去。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你说得对。”阿森伸手想去扶她，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性会做的事情。
他的手指刚碰到艾拉的小臂，那一小块接触的皮肤立刻发出细小的滋滋声，像是水滴落在烧热的铁板上。
一阵灼痛从接触点传来，艾拉猛地抽回手，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
“……嘶！”
她低头看自己的小臂——被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泛着浅红色，边缘发白，像被烫了一下。阿森也愣住了。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艾拉手臂上那块泛红的印痕。
“你……我……怎么回事？”他满脸茫然。
脑海里的伊莎贝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出一句带着微妙幸灾乐祸的声音：“……嗯，简单来说，你这位朋友身上太阳气息太浓了。他身上应该有比较强的光属性魔力残留。对于血族而言，阳光和光属性的魔力是同等程度的危险。”她的尾音带着一点笑意。“他是你的克星，懂了吧。”
阿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艾拉手臂上的烫痕，反应了过来。
“光属性……魔力？”
“你平常有接触过什么跟太阳或者火焰关系特别深的东西吗？或者修炼过相关功法？你身上的阳光气息比普通人浓太多，对我这种黑暗种族来说就跟被太阳晒一样。”伊莎贝拉说。
阿森想了一会儿，然后挠了挠头，含糊地说：“可能是……我这把剑？”他把腰侧的剑柄拍了拍，“以前有过一些经历，可能沾上了点什么。但我也没办法散掉啊。”
“你离她远点就行。”伊莎贝拉说，“还有别碰她。”
阿森有点尴尬地后退了半步，把双手举起来做投降状。
“行行行，我不碰你。你自己走。”
艾拉白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气愤的情绪。
但手臂上的烫伤确实在开始愈合了——两三秒的时间，红色的印痕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浅浅的痕迹。
“还行，恢复力确实不错。”艾拉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
两人在通道里穿行。
岔路比来的时候更多了，但阿森走在前面带路，偶尔停下来闻一闻空气，然后选一个方向继续走。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比之前更宽了一些，也可能只是外套太厚了。
“接下来怎么办？”阿森边走边问，“线索断了。报纸上那个红头发的姑娘……应该就是伊莎贝拉吧？”
艾拉没有马上回答。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问了一句：“你是报纸上那个人吗？”
伊莎贝拉的声音过了片刻才回：“应该是我。我刚醒来的时候确实在那个镇上走过，买过一本书。不过我记不太清了，沉睡太久，刚醒过来的时候脑子不太清醒。”
“你为什么会沉睡在那种地方？”
“说来话长……我受伤了，躲进那座教堂的地下密室沉睡。那些黑袍人发现了我，以为我是神明或者什么类似的东西，就开始供奉我了。等我真正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建好了地面上那座教堂。我懒得解释，就让他们供着。”
“他们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长生。大部分信奉血族的人类，都是冲着长生不老来的。但他们不知道，想要不死就得先变成血族——而变成血族，就再也不是他们自己了。”
艾拉听着，在心里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了地下通道，从一个半塌的旧仓库角落爬出来。
天已经全黑了，星星稀疏地挂在头顶，空气里带着夜风和泥土的气味。艾拉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夜风没有灼痛感，比预想中好一些。
阿森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草茎，叼在嘴里嚼。
“所以，接下来去哪？”
艾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里，吹着夜风，看着远处镇子上稀稀落落的灯光，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线索确实断了。
不过她忽然想起来，希罗当初认识的人远不止她一个。
除了阿森，除了学院里的那群人，还有一个人……
“……紫色的头发。”她喃喃自语。
阿森侧过头：“什么？”
“学院里有一个紫色头发的女人。”
艾拉的声音带着思索的间隙。
“她和希罗的关系不一般。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她是希罗的朋友？”
“应该是。我记得她来过学院几次。每次来都直接找希罗，形迹有点隐蔽，像是刻意避人耳目。但我没跟她说过话，连名字都不知道。”
伊莎贝拉的声音从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点好奇：“那个紫头发的人，她在哪里？”
艾拉摇了摇头：“不知道。她最后一次出现，是我毕业典礼前一周。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阿森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随手扔到路边。
“有名字吗？或者长相特征？”
“紫色的长头发，到腰际。眼睛也是紫色。皮肤很白。”
阿森沉默了一拍。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细微的变化，不太容易察觉，但艾拉听出来了。
她侧过头看着他的脸：“你知道她？”
“不知道。”阿森摇摇头。
艾拉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可以先去试着找找她。”艾拉说。
阿森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伊莎贝拉在艾拉脑海里轻笑了一声，说：“不错嘛，死了活过来之后，人倒是变果断了不少。”
艾拉没有反驳。
夜色里，两个人并排走在空旷的街道上。镇子已经安静下来了，两侧的店铺关了门，只有远处一家酒馆还亮着灯，门口坐着两个喝酒的人，聊天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听不清内容。
阿森走在前面，围巾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刻意在迁就艾拉的速度。
艾拉跟在他侧后方大约一臂远的位置——那个距离不会让她被“灼伤”，也足以让她看清他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像是很久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时候——有人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夜风穿过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那时候是希罗。
现在换人了。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加快了脚步。
右眼在夜色里微微发亮，暗红色的光像一颗嵌入眼眶的宝石，寂静而温和。
她知道，新的旅途，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