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了。
旧商道两侧的田地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一片一片低矮的茬子,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艾拉走在阿森后面大约一臂的距离,脚下踩着的土路被夜露浸得有些软,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她走了一段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比平时浅,像是身体的重量变轻了。
她抬起手放在眼前,月色下皮肤白得不像话,指尖的轮廓在暗光里透着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她把手放下,继续走。
阿森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围巾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他偶尔偏一下头,余光扫一下后面,确认她还在。
“只能先回学院了。”
艾拉说。
“这里离车站还有些距离,先走吧。”
阿森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继续走。
夜色安静,偶尔有晚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
艾拉走着走着,忽然发现一件事——她不再觉得夜风凉了。
她穿着阿森那件宽大的旧外套,里面只有一件薄衫,放在以前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缩着脖子了。
但现在风从她裸露的手腕和脸侧刮过去,她只觉得那片皮肤有一种模糊的、遥远的触感,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在感知外界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苍白,修长,指甲微微泛青。
“……怪怪的。”她小声说。
阿森在前面听到了,但没有回头。
天亮之后他们走到了一处驿站。
驿站不大,一栋矮矮的木房子,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招牌,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马在低头吃草。
阿森让艾拉在院子外面的树荫下等着,自己走了进去。
艾拉靠在一棵老榆树的树干上坐着。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她缩了缩脚,把鞋面挪到阴影里。
她能感觉到阳光落在她手背上的那一点——皮肤在抗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着,不痛,但很难受。
她把外套的袖子拉长盖住手背,整个人往树影深处挪了挪。
阿森从驿站里出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个用油纸包着的面饼,走到树荫边缘停住了,没有靠太近。
“打听过了。从这儿往北走,大概两天能到车站了。天黑前能赶到一个村庄,到时候找个地方住。”
他把油纸包递过去。
“先垫一下。”
“嗯……”
艾拉伸出手去接。
她也没想到,自己那时候在下水道里瞎转了那么久,回到上面后,居然已经另外一个没有去过的地方了,这也是阿森还特意问路的原因。
饼是温热的,透过油纸传到她的指尖。
她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烤得焦黄的麦饼,边缘微微发硬,带着一股粮食被火烤过的焦香。
她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比预想中淡很多。
“……”
难道变成吸血鬼之后,连自己的味觉,都被冲淡了吗?
食物能入口,但感觉不真切。
她又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怎么了?”阿森问。
“就是……味觉变淡了。以前吃东西会觉得很香,现在好像……变得怪怪的。”
阿森沉默了一会儿:“……跟身体有关?”
“可能吧。”
两人没有再说话。
艾拉靠在树干上慢慢吃完了那张饼,把油纸叠好塞进外套口袋里。
阳光慢慢往头顶移,她跟着阴影的边界一寸一寸地挪位置。
阿森站在几步外的空地上,背对着她,像是在望着远处的路。
他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一道长条,尖端恰好够到艾拉的鞋尖。
她低头看着那道影子,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脚收回来。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地图上标着的那个村子。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一条土路从村口穿到村尾。
村口有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旅店,木头的门,窗台上摆着几盆干枯的花。
阿森推开门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女人。
艾拉跟在他身后。
“住店。一间。”
“押金先付。”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一晚一枚银币。”
阿森转头看了艾拉一眼。
嘿嘿的笑了一下。
艾拉白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摸了摸口袋。
她突然愣住了。
空荡荡的……
她又摸了摸另一边口袋,还是空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阿森那件宽大的旧外套,里面的薄衫已经破了好几处,口袋的线头都露出来了。
钱包早就在下水道的战斗里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又摸索了一遍,指尖只碰到一些灰尘。
“……完了。”她说。
“什么叫完了?”
“钱包丢了。打那个怪物的时候不知道掉哪儿了。”
阿森沉默了两秒。
他转回头看着柜台后面的女人,表情有些僵硬:“那个……我们——”
女人的目光越过老花镜,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遍。
一个穿着脏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男人,一个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的女孩,身上披着明显不合身的旧外套。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没钱?”
阿森的耳根有些发红:“我们可能晚点再——”
“……没钱还住什么店。”
最后,两人只能默默转身推门出去了。
“既然这样,我们也没必要去车站了。”
“已经没钱,买车票了。”
艾拉先开口了。
阿森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点点头。
门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村道上没有人,只有远处一户人家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阿森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要用速度消化刚才的尴尬。
他边走边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隐约能听见“之前在卡什的时候好歹还能……”之类的字眼。
“这附近有没有可以露营的地方?”艾拉跟上来问。
阿森停了下来,左右看了一圈:“前面的那片杂木林,应该可以。”
“露营的话,必须先有篝火,有篝火才不冷。”他说完,自己又顿了一下,“你别看现在是夏天,但昼夜温差,还是很大的。”
“……哦不对,你好像不冷了。”
他又说。
“是不太冷。但篝火还是需要的。而且,就算我不冷,你可能冷。”
阿森看了她一眼,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行,那就生火。”
两人从村口绕出去,走了一段土路,拐进了一片杂木林。
树不算密,但树冠交错着遮住了大部分天空,月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
阿森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空地,然后又去捡了一堆干树枝和枯叶回来。
“你以前经常露营?”艾拉坐在草上,看着他忙活。
“肯定经常啊。以前到处冒险的时候,哪有那么多钱住旅馆。”
他把枯叶堆在中间,把细树枝架在上面,又拿了一块打火石蹲在旁边擦。
擦了几下,火花溅出来落在枯叶上,烧了一下又灭了。他又擦了几下,又灭了。
他皱着眉,把枯叶拨开一些,重新架了一次,又擦。
这一次火花溅到的时候燃了一小片,他赶紧往里加细枝条,手忙脚乱间火苗被他凑近时呼出来的气吹灭了。
“……啧。”他把打火石又擦了一下。
艾拉坐在旁边看着。
他的动作不笨,但有些急躁,像是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做这件事。
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她伸手把枯叶拢了拢,挑了几根更干的细枝放在最下面,又把他之前堆得太满的树枝抽掉了一半。
“这样试试。”
阿森看了她一眼,擦亮了打火石。
这一次火苗没有灭。
它从枯叶的边缘爬上去,舔到细枝的尖端,发出一声细小的噼啪声。
然后火势慢慢蔓延开,橘红色的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阿森蹲在火堆旁,看着那团火,没说话。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暖色的光把他下巴那道浅疤照得更明显了一些。
他伸手添了一根粗枝进去,火堆发出噼啪的声响,几粒火星从炭火间跳起来,在空中闪了闪就熄灭了。
艾拉坐在火堆边上,安静地伸出手,掌心朝着火焰的方向。
她能感觉到热——皮肤表面有暖意,但那种暖不往里走,只在皮肤表面停留着。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阿森从火堆另一侧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在她侧后方蹲下。
“别动。”
他从自己那条围巾的一角撕下一块布条。
布料边缘被撕得有些参差不齐。
他把布条在手里折了两折,试了试宽度,然后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把布条蒙在她的右眼上,绕过她后脑勺,打了一个结。
“好了。”
他拍拍手。
“你……你干嘛?”
艾拉对他这举动感到不知所措,但她也没反抗,只是眨了眨左眼。
布条不算厚,但遮住了右眼大半的视野,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光感轮廓。
她伸手摸了摸系在后脑的结,松松的,不勒。
“你右眼的颜色太扎眼了,而且还是异瞳。在外面走动容易被人注意到。”
阿森退后一步看了看。
“以前当冒险者的时候,我就领悟了一个道理——太显眼的特征最好遮一下。尤其是你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劲,要是被什么人盯上了可能不好处理。”
艾拉尽管感到疑惑,但还是妥协了。
她摸了摸眼罩的边缘:“你手还挺巧的。”
“流浪的人嘛,什么都要自己会一点。”阿森坐回火堆那边,隔着火焰看着她的轮廓。
艾拉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的边缘。“你看着也没多大,还说这种老成的话。”
阿森笑了一声:“跟你比确实大不了多少,但走过的路比你多。”
“你几岁?”
“十九。快二十了。”
“我十八。”
“那不就比你大一点吗?叫声叔叔不过分吧?”
“不过分。”艾拉说,“但我不叫。”
阿森又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林子里很轻,听起来比平时更不设防一些。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笑容的轮廓照得毛茸茸的。
夜风从树梢穿过,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火堆还在燃烧着,橘红色的光在两个人之间缓缓跳动,把夜色映得比刚才暖了一些。
围巾缺了一角,松松地堆在他颈间,边缘的线头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艾拉靠在树干上,右眼隔着布条能感觉到火光朦胧的暖意。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透过左眼看到的是火光、树影、还有火堆对面那个低着头添柴的侧影。
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心里,又看了看,然后慢慢握紧。
看来,接下来,只能步行回学院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