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林间的光线从灰蓝色慢慢变成浅金色，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痕。
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小堆暗灰色的灰烬，边缘还残留着几粒未燃尽的炭，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艾拉坐在昨晚靠的那棵树下，一夜没怎么睡。
她不觉得困，只是闭着眼，听到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远处鸟叫的声音、还有火堆里炭块偶尔裂开发出的细响。
也许是因为，血族，本来就是一个昼伏夜出的种族吧。
阿森睡在火堆另一边，裹着外套缩成一团，头发乱得不像话，围巾歪到了耳朵上面，露出半截颈侧。
他呼吸很沉，像是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过了。
艾拉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脚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在空地上慢慢走了一圈，试着感受自己的身体——关节灵活，肌肉也不酸了。
而且，怎么说呢……
感觉身体比以前，更舒服，更放松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晨光落在皮肤上，然后她又把手缩回外套袖子里。
不一会儿，阿森也醒了。
他翻了个身，皱着眉眯开一只眼，看到艾拉站在几步外的树下，又闭上眼，含糊地问了一句：“……天亮了？”
“嗯，亮了。”
“……火灭了？”
“灭了。”
他叹了口气，撑着地面坐起来。
头发翘得更厉害了，有一撮竖在头顶，像一株被风吹歪的草。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开始翻口袋。翻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小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块干粮，已经压碎了一半，边缘有些发硬。
他看了看，把干粮掰成两半。大的一半递给艾拉。“喏。”
“我不饿。”
“你不饿也得吃。”阿森把油纸包往她面前递了递，“你现在是吸血鬼又不是死了。该吃还得吃。”
艾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干粮拿在手里，硬邦邦的，表面有细小的裂纹。她咬了一口，嚼了嚼，还是没味道。
“好难吃……”
不过，她最后还是咽下去了，然后又咬了一口。
阿森把那小半块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在啃一块木头。
晨光里，两个人坐在树下，安静地吃完了一顿没什么滋味的早饭。
两人收拾了东西继续赶路。
太阳升起来之后，路上的热度明显上升了。
艾拉走在路肩的阴影里，尽量避开直射的光线。
阳光落在她脚边的时候，她侧身绕开，像是绕过一滩水。
阿森走在路的另一侧，注意到她的动作，没有说什么。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处传来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
一辆板车从后面驶过来，车身不大，装着一捆一捆干草，叠得高高的，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赶车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草帽，嘴里叼着一截烟杆。
他在经过两人身边时放慢了速度，看了他们一眼：“往北走？捎你们一段？”
“可以吗？”阿森眼睛亮了一下。
“上来吧。反正草垛稳当，坐两个人没问题。”老头拍了拍身后的干草堆。
两人爬到板车后面，在干草堆上坐下来。
草垛很软，但车轮压过土路上的石头时颠得厉害，一颠艾拉就往旁边滑。
她用手撑着草堆，稳住自己，但下一个坑洼又把她颠开了。
阿森见状，手伸过去想扶她，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想起昨天那个烫伤的印子。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抓住了她的外套下摆，轻轻拽住。
“你抓我衣服就行，别碰肉。”艾拉说。
阿森点了点头，一只手拽着她的衣摆，像牵着一只随时会飘走的风筝。
车轮又碾过一块石头，板车猛地颠了一下，艾拉整个人往前栽去，阿森猛地拽紧了外套下摆，布料绷紧，把她扯了回来。
她后背撞上草垛，闷哼了一声。
“……你抓稳点。”阿森说。
“是这车太颠了。”艾拉坐正，把外套下摆从他手里抽回来，自己攥住，然后看了一眼他的手。
那只手还悬在半空，像还没反应过来已经空了。她把视线收回来，没说什么。
赶车的老头在前面哼起小调来了，调子跑得厉害，一句词拐了三个弯。
阿森听了几句，跟着哼了起来。
他哼得也不太准，调子像被门槛绊了一跤。
艾拉听了一会儿，侧过头说：“难听。”
“你懂什么，这叫民谣味儿。”
“……”
阿森继续哼。
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但没有停下来。
干草的气味混着尘土和阳光的味道，在颠簸的板车上散开。
中午时分他们路过一个小镇。
板车在镇口停下，老头说要去前面卸货，让他们自己逛逛。
两人下了车，站在镇口那条不太宽的街道上。镇子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包子铺、铁匠铺、杂货店，还有一家门口挂着褪色招牌的茶馆。
阿森的肚子叫了一声。
“……先吃点东西？”阿森说。
艾拉没有反对。
她跟着阿森走到包子铺前面，两人站在热腾腾的蒸笼旁边，看着那一排白胖的包子。
阿森转头看着她：“你还有钱吗？”
艾拉翻了翻口袋。
外套口袋，裤子口袋，甚至连袖口都抖了抖。
最后从外套里袋的夹缝里摸出了一枚铜币，边缘有些发绿，像是被遗忘了很多年。
她捏着那枚铜币，和阿森对视了一秒。
阿森又翻了翻自己的口袋，掏出一枚。
两人把铜币放在手心里，数了数。
一枚铜币……两枚……
还差两枚才能买一个包子。
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围着一条发白的围裙，在蒸笼后面看着他们。
她看了看那两枚铜币，又看了看两人的脸，然后说：“……算了，拿两个去吧。刚出笼的。”
她从蒸笼里夹出两个包子，用油纸包好递过来。阿森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接过去：“您……您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
“行了行了，快走吧。”老板娘挥了挥手。
阿森被艾拉拽走了。
他走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句“真的！”，被艾拉拉得更远了。
两人坐在镇口一棵老槐树底下吃包子。
阿森咬了一口，热气冒出来，他烫得嘶了一声，但依然嚼得很满足。
艾拉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阿森看着她：“还是没味道？”
“……嗯。”
阿森嚼着包子叹了口气：“那你的人生少了一大乐趣。这包子真的好吃。”
“……”
艾拉没有接话，慢慢把那半个包子吃完了。
确实还是没有味道。
但她还是吃完了，因为阿森说了"该吃还得吃"。
离开镇子之后，路两边的树渐渐多了起来。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
艾拉走在树荫里，阿森走在阳光里，两人之间隔着几道明暗交错的界限。
走了一段路之后，阿森停下来，转身看了她一眼。
他伸手把围巾解了下来。
围巾脏兮兮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有几处甚至还打着补丁，但还算是完整的一段布。
他走到她面前，把围巾递过去：“戴着。你总在阴影里走也不是办法。”
艾拉低头看着他手里的围巾。
“……不用了。”
“正午的太阳比早上强很多。你这个状态，晒久了可能出事。”
“我不怕太阳。”
“你确定？”
“确定。”
阿森把围巾收了回去，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走。
中午的太阳越来越烈，路边的树荫也越来越短，艾拉能落脚的地方越来越窄。
她侧着身走在行道树的阴影里，脚步越来越快。但有一段路，两棵树之间隔了太远，中间横着一大片明晃晃的光。
她站在树荫边缘，看着前面那片毫无遮挡的日光，犹豫了一下。
就一下，她迈了进去。
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从外套的布料缝隙里渗透进去，接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一阵灼痛从肩头炸开，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片贴在了她的肩胛上。
她猛地缩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本能地退回了树荫里。
阿森已经走过那片区域了，听到声音回过头来。他看到艾拉站在树荫边缘，一只手按在肩膀上，微微弯着腰，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怎么了？”
“……没、没事。”
艾拉直起身，把手放下来。
她的指尖有些发抖。
“……围巾给我。”
阿森看了她一眼，脸上浮现了难以掩饰的笑意。
他走过来，把那团围巾递给她。
艾拉接过来，抖开，围在颈间。
围巾比预想中长，她绕了两圈，把大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左眼和额头。
布料粗糙，带着阿森身上那股混杂着尘土、干草和一点铁锈的气味。
她以为会有什么难闻的味道，但并没有。
她多闻了一下，那股气息不算好闻，但也不让人难受。
她把它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鼻尖。
“……走吧。”
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阿森笑了笑，迎着艾拉的白眼，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我早说了吧"之类的话，只是转过身，继续走在前面。
他的颈侧露出来了，没有围巾的遮挡，能看到上面一道浅浅的旧疤痕，从耳根往下延伸，消失在领口里。
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围巾没了，有些空荡，但人还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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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他们在路边找到了一处适合扎营的地方——山坡背风处，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半开的伞。
阿森说今晚要抓鱼，因为附近正好有一条小溪。
艾拉靠在树干上，把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摸了摸粗糙的边缘，借着黄昏的余光，才发现，虽然有点脏，但看得出是一件被好好珍惜的东西。
阿森回来了。
他卷着裤腿，鞋子拎在手里，裤脚湿了大半。
手里空空的，一条鱼也没有。
“……”
他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火堆边坐下，湿漉漉的裤腿贴着皮肤，晚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
两人就这样相互对视。
“你不是说以前经常露营吗？”艾拉还是先开口了。
“经常露营不代表能抓到鱼啊……”
艾拉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她没笑出声，但这家伙确实给她逗乐了。
火堆烧起来了，橘红色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
阿森裹着外套坐在火堆边，头发还是湿的，被火烤得冒出细小的白气。
艾拉坐在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希罗以前带我吃过一次烤鱼，在学院后面的河边。她烤鱼技术很差，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但是……很好吃。”
阿森没有说话。
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打断。
艾拉又说：“我当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现在想想可能只是因为她烤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还是想找到她。哪怕她已经不记得我了。”
“不会不记得的。”
艾拉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阿森说：“她记得的人，都会记得很久很久。”然后他打了个喷嚏。
很响，在安静的林子里弹了一下。
他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艾拉一眼。
艾拉看着他，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收住的、带着一丝温热的眼神，被这个喷嚏拍散了。
“……我去捡点柴。”艾拉站起来。
“你小心点，别被月亮晒到。”阿森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来。
“月亮又不晒。”
“谁知道呢，你现在是吸血鬼了。”
“……”
艾拉没有回头，但她走开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她在月光里渐渐走远。
火堆还在烧着，阿森坐在火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影之间，然后低头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
火星跳起来，在夜色里闪了一下，然后又熄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