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阳出来了。
又是新的一天。
艾拉睁开眼,发现自己靠着树干坐了一整夜。
她不觉得腰酸,也不觉得冷,只是眨了眨眼,确认自己确实醒过来了。
火堆已经灭了,灰烬里还有几粒暗红色的炭在微微发亮。
阿森睡在火堆另一边,姿势和昨晚差不多——外套裹着,半蜷着身子,围巾没了之后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颈侧。
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眉间微微蹙着。
艾拉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把搭在膝盖上的围巾叠好放在一旁,去收拾昨晚散落的柴火。
踩着枯叶和露水,空气还是湿凉的,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来。
她把细枝拢成一堆,又捡了一些粗枝摞在边上。晨露沾湿了她的袖口边缘,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一片深色的湿痕,又看了一眼自己露在外面的手指——苍白,干燥,像一块被水洗过很多次却依然干净的石头。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走回火堆旁边,在阿森对面坐下来。
他还没醒,只有呼吸的起伏。
她靠着树干,又等了一会儿。
……
阿森醒了。
他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看天色,然后坐起来,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眼睛,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艾拉:“……早。”
“早。”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走吧。”他说。
艾拉把围巾围好。
布料的触感已经熟悉了,粗糙的边缘贴着脖颈,带着昨晚篝火残留的一缕烟熏气味。
她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树林。
……
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
他们走的是通往贝尔塞首都的主道,路面宽了不少,铺着碎石和粗沙。
不时有马车从旁边经过,车夫吆喝着马匹,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也有一些行人,有的背着行囊,有的赶着牲畜,偶尔跟他们擦肩而过。
阿森走在前面,没有围巾的遮挡,颈部裸露在清晨的凉风里,过了一会儿步子渐渐慢下来,下巴也往领口缩了缩,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加快了脚步。
经过一座小石桥的时候,他们看到一辆板车陷在路边的泥坑里。
车子歪向一侧,车轮陷进去大半,赶车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正弯着腰试图把车轮从泥里抬出来。
板车上堆着几个麻袋,像是粮食。
老农试了几次,车轮纹丝不动,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到两人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劳驾,能不能搭把手?这破路……”
阿森走过去看了一眼,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旁边,卷起袖子:“我来试试。”
他蹲下去,双手托住车轮的边缘,用力往上抬。
车轮晃了一下,又沉回去了。
泥土发出沉闷的吸吮声。
他咬着牙又试了一次,额角绷出几道细纹,车轮还是没出来。
艾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扣住车轮的另一侧边缘。
阿森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行吗?”
“试试。”
艾拉深吸了一口气,手掌扣紧车轮边缘,向上用力一提。
车轮发出咯吱一声响,从泥坑里滑了出来,带着一团黏稠的泥土甩落在路面上。
老农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她一只手就把板车侧角给托起来了,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目光顺着她纤细的手臂和苍白的手背滑过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合不拢嘴,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声道谢,然后从麻袋里掏出两个苹果塞给艾拉:“你们拿着吃,一点心意。”
阿森站在一旁,看着艾拉手里那两个苹果,又看了看那个轻轻松松被抬出来的车轮,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手上沾的泥,把外套重新穿上:“这……”
“应该是因为变成血族之后,身体素质都有所提升吧。”
阿森看了她一眼,像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他走在前面,过了一会儿才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只要改变自己种族,就能提升身体素质的话,那也太简单了。”
“呃……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缺点和优点啊。我现在成了血族,就再也不能想以前那样,自由自在的晒太阳了。”
阿森还在嘀咕着什么。
“真是个笨蛋……”
艾拉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
表面有些泥点,捏了捏,是硬的,应该会很脆。
她用袖子擦了擦其中一颗,然后递给阿森。
阿森接过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苹果在他嘴里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含糊不清地评价:“挺甜的。”
艾拉把另一颗收进外套口袋里,没有吃。
走到中午的时候,路边出现一条岔路,阿森没有多想就拐了进去。
路比主道窄一些,两边的树长得密,遮住了大半边天。
他走在前面,步伐自信,像是在走一条自己很熟悉的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堵半塌的石墙,墙后面是一片荒废的菜地,野草长得比膝盖还高。
没有了,前面已经没路了。
艾拉停下脚步,看着那堵石墙,又看了看阿森的背影。
阿森站在原地,望着那条消失的路,没有立刻转过来。
他的后脑勺似乎比刚才低了一些:“……这路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来过这里?”
“来过。以前走的时候还是通的。”
艾拉没有说话,只能转身往回走。
阿森过了一会儿才跟上来,步子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像是想把这段路快点补上。
回到主道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太阳高悬在头顶,光线猛烈地倾泻下来,地面上几乎没有阴影可躲。
艾拉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寻找路边能藏身的树荫。
尽管有围巾遮挡,不过最好也是不要被太阳晒到。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路边出现一条小溪。
溪水浅而清亮,从石头上淌过去,发出细碎的水声。
阿森停下来看了几眼:“……如果是晚上到这里……”
“你还想抓鱼?”艾拉隔着围巾问。
“这次肯定能抓到。”
“……”
艾拉没有回应,只是内心想着,这家伙,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
艾拉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看着他卷起裤腿,脱掉鞋子,踩进水里。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在小溪中慢慢弯腰,用双手捧起一摊水,盯着看了,许久,然后突然泼向艾拉。
艾拉此时还在数着溪水底下石头,突然被这一泼,压根没有任何防备,弄得身上都湿了。
“?你这家伙!”
艾拉也开始反击,两人就这样互相泼水,直到两人都精疲力尽。
最后,两人头对头,躺在石头上,看着天空。
已经是傍晚了。
“看来,是我赢了!”
阿森语气里带着兴奋,宣告自己的胜利,毕竟凭借自己的身法,躲过了好几次艾拉的泼水攻击。
反观艾拉,全身都已经湿透了。
“……”
艾拉没有回答,只是这样看着天空。
上一次打水仗,是什么时候来着?
她这样想着,风一吹,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居然感觉有些冷。
“去生火吧……我好累……”
艾拉有气无力的说。
“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娇生惯养。”
阿森撇撇嘴,调侃了一句,就站起来去找柴火生火去了。
“怎么会这么累呢……而且,感觉好饿……”
艾拉自言自语。
……
阿森蹲在地上架火堆,又蹲了一会儿,看着火苗半天蹿不起来。
他凑近往里面吹了口气,火苗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他又擦了几下打火石,火苗才慢慢爬上来,顺着细枝的边缘蔓延开。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着,把他下巴那道浅疤的影子照得忽明忽暗。
他把几根粗枝架上去,火堆发出几声噼啪,火势稳住了。
艾拉坐在火堆对面,靠着斜坡上一块凸出的岩石,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半张脸。
火焰的光落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没有在那上面染出什么暖色,只在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光,像是照在一块打磨过的石头上。
阿森坐在火堆对面,把湿了的裤腿凑近火边烤。
水汽从布料里蒸出来,带着一股河水的气息。
艾拉把苹果从口袋里拿出来,转了转,又放回去。
“明天能到吗?”
阿森想了想:“明天傍晚应该能到。”
“你确定?你早上还说那条路是通的。”
“那是意外。”
“那意外还挺多啊。”
阿森没有反驳,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那棵歪脖子树还在,和两年前一样。”
“歪脖子树?”
“我刚才捡柴看到的,山坡下面那棵。”
阿森往远处偏了偏头,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之前我路过这里的时候,是在那棵树下过夜的。树冠上有个鸟窝,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艾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夜色里那棵树的轮廓被月光勾出一道暗色的边。
她看到靠近树冠的位置,有一个灰黑色的阴影,像是鸟窝的轮廓。
“还在。”
阿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眯眼辨认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夜里安静下来,火堆的噼啪声成了唯一的声音。偶尔有一阵风从坡上灌下来,把火光压低了片刻,然后又恢复原样。
艾拉靠着岩石坐着,把围巾重新裹好,闭着眼。
阿森在火堆另一侧躺下来,外套叠了叠枕在头下。
他的呼吸渐渐变沉,像是睡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含糊的梦话。
声音不大,像在说“左边……不是那边……”之类的话,然后翻了个身,又安静了。
艾拉睁开眼,隔着火堆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月亮升到了树梢以上。
灰白色的光铺在坡地上,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银边。
火堆还在烧着,橘红色的光在夜色里跳动,像一颗不愿意熄灭的、固执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