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塞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城墙从远处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灰白色的石壁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旧色。
城墙上方能看到魔法塔的尖顶,几座高低错落,像是从城墙上长出来的石笋。
塔尖上嵌着的晶石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远远看过去像是一簇凝固的星芒。
艾拉站在路边,看着那座城。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一侧拂去。
她没有拨开,只是看着,目光从城墙移到塔尖,又从塔尖移到城门的方向。
阿森站在她旁边,停了一步,然后也停下来。
“……终于到了吗?太不容易了……”他说。
“嗯。”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
两个人穿过城门,走进贝尔塞的街道。
城里的景象和她离开的时候差不多——石板路平整宽阔,两侧的店铺招牌挂着铁架,在风里轻轻晃动。
行人来来往往,有的穿着学院制服,有的背着货箱,有的牵着小孩。
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艾拉低着头走着,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草帽压得很低,右眼被布条遮住。
她穿过人群,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经过那家以前常去的面包铺,招牌换了,门面重新漆过,比她记忆里亮了一些。
她没有停下来。
马不停蹄。
两人脚步很快,拐过几条街道,学院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学院的大门还是那样,恢宏大气,不过这对艾拉来说,已经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场面了,不过阿森则是连连惊叹。
这倒也正常,第一次来学院的人,都会被学院的宏伟给震惊。
门卫认出了她。
“佩特斯小姐?你回来了?”他看了看她旁边跟着的阿森,“这位是……”
“我朋友。”艾拉说,“我想找一个人。紫色头发,长到腰际,眼睛也是紫色的。她以前经常来学院,您见过吗?”
门卫想了想:“那个姑娘啊……有一阵子没见了。以前她确实经常来,不过最近几个月都没怎么看到她。”
艾拉点了点头,说声谢谢,然后继续往里面走。
她又去了图书馆,问了管理员。
管理员翻了翻记录,说那个紫头发的女人上一次借书是几个月前,借了一本关于古代符文的书,之后就没再来过。
她又问了几个以前认识的老师和校工,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好像有段时间没见了。”“不太确定她在哪儿。”一个个人的话像水珠滑过她耳边,没有留下什么回声。
她站在庭院里,暮色从树梢间沉下来,把石板路面染成深灰。
她想起记忆中那个紫头发的女人站在希罗身边的画面,她的发尾垂到腰际,侧脸被阳光照着,好像只是昨天的事,又好像过去了很久。
她重新确认了一遍,从图书馆的借阅记录到宿舍楼的访客登记,什么也没有。
像是这个人在这几个月里,悄无声息地从这座学院里消失了。
“唉,走吧。”
“没找到吗?”
“暂时没有,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嗯。”
两个人走出学院,穿过暮色中的街道。
艾拉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拐了几个弯之后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停下来。
楼不高,三层,灰白色的外墙,墙面上爬着半枯的藤蔓。
入口的铁门有些锈了,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她推开门走进去,楼梯窄而陡,木板被踩得微微弯曲,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动。
上楼时,二楼拐角处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围着一条旧围裙,正端着一盆水往窗外泼。
她看到艾拉,脸上浮出一丝笑意,目光落在艾拉身后的阿森身上。
“哟,艾拉回来啦?”老太太把盆放在窗台上,搓了搓手,“还带了个小男友?”
艾拉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房东太太,他只是朋友……”
“好好好,朋友朋友。”老太太笑得更深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我懂,我年轻的时候也带过‘朋友’回来。”
“真的不是——”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老太太摆了摆手,“上去吧。你那屋我隔几天就给你通通风,不潮。”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阿森,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对艾拉挤了挤眼:“小伙子长得还挺精神。”
然后不等艾拉回答就关上了门,留下一串细碎的笑声。
艾拉站在原地,耳朵红透了。
阿森倒是无所谓,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没有听到房东太太的话一样。
“……走吧。”艾拉加快脚步往楼上走。
三楼最里面那扇门,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旧钥匙。
门锁有旧,拧了两圈才开。
她推门走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门口透进来的暮光在狭窄的玄关里铺开一道斜长的光影。
她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一盏旧吊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屋里的景象。
不算乱,但也绝对算不上整洁。
书桌上堆着几摞书和笔记,椅子上搭着一件旧外套,地板上散落着几本书。
窗台上放着几个空了的玻璃罐子,罐底积着一层浅浅的灰尘。
靠墙是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很随意,没有叠整齐,只是团成一团推到了靠墙的一侧。
旁边是一张旧沙发,坐垫有些塌陷,边缘磨得发白。
阿森跟在后面走进来,鞋也没换,站在玄关和房间交界的地方看了看:“……这也太乱了吧。跟猪圈似的。”
艾拉正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本书,听到这话直起身,把书放在书桌上:“你是客人。客人的基本礼貌就是不批评主人的房间。”
“我这叫实话实说。”阿森走到沙发旁边,一屁股坐下来。
沙发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坐垫塌下去一大块。他把腿伸开,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你一个人住这种地方,晚上不害怕?”
“当然不……你能不能客气一点?”
“不过你这个房间啊……”阿森歪头看了看四周,“衣服、杂物到处都是,地上还有那么多空酒罐。这生活习惯也太差了。”
艾拉站在房间中央,看了看坐在自家沙发上瘫成一团的阿森,又看了看自己凌乱的房间,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个无奈的气音:“……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跟你客气什么。”阿森闭着眼,“又不是外人。”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没有再争下去。
“我去洗把脸。”她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阿森仰头躺在沙发上,听着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他又躺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慢慢坐起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地上那几个空酒罐子,窗台上落了灰的玻璃罐子,书架边沿的薄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书桌上。
书桌靠墙放着,桌面上堆着几摞书和笔记,笔筒里插着几支用得只剩半截的炭笔,旁边一盏小台灯,灯罩上有一道裂纹。
桌子的左上角整齐地摆着一排小瓶子。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好奇地弯腰凑近看了看。
瓶身透明,大小不一,有的已经是空的了,底朝上搁在桌面上。
他拿起一个看了标签,上面印着细小的字——“安眠药”。
他放下去,又拿起另外几个,是抗抑郁、止疼药、治疗肝脏和肾脏之类的药物。
他一个个拿起来看,又一个个放回去。
药瓶排成一排,好几个已经空了,剩下的也只剩浅浅的一层底。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看来,这小女孩,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个药罐子了。
他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最后一个半空的药瓶,瓶身上没有标签,但透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看到瓶身内侧的沉淀物已经凝固成了浅褐色的薄片。
桌面上还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里面的字迹干净端正。
他扫了两眼,那些内容对他来说有些晦涩,像是课堂笔记一类的东西,他也看不懂。
他听到卫生间里水声停了。
然后安静下来。
他放下药瓶,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出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出来。
“艾拉?”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他又喊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艾拉——你没事吧?”还是没有人。
他皱起眉,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喂,你还好吗?”里面没有回应。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什么也没听到。
“艾拉?”他又敲了两下。
门板是实木的,敲上去声音很闷,没有锁孔的细响。
他拧了一下门把手,反锁了。
一股说不清的预感涌上来。他后退一步,用肩膀朝门板撞了一下。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没有开。
他又撞了一下,肩胛传来的震动顺着脊椎传到底,门框边缘的漆面裂开一道细纹。
第三次,门锁连着门框一起被撞裂,木屑飞溅,门板向内侧弹开,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他看到艾拉倒在地上。
她的身体蜷在一侧,棕发散落,遮住了脸。
右眼的布条松开了,歪斜地搭在颧骨上,露出的那只眼睛半眯着,暗红色的光芒很暗淡。
她的一只手还搭在洗手台边缘,指尖半垂着,另一只手无力地搭在腰侧,脸色比纸还要白。
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下一下落在洗手池里,发出细而长的一记声响,传向某个不知名的远处。
阿森蹲下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起来不能碰她的皮肤,但此刻似乎也顾不上这些。
他用手指背探了探她的额头——凉的,像一块在井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
他又试了试她的呼吸——很浅很浅。
他轻轻把她的身体翻正,把遮住她脸的发丝拨到一边。
她的嘴唇是灰色的,嘴角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水痕。
“艾拉——”他压低声音,像是怕吵醒她,“你别吓我。”
她还是没有动。
阿森跪在她旁边,过了一小会儿才直起身,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握成拳,松开,再握紧。
然后弯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重量,像一捆被风吹干的枯枝,轻轻一拢就能搂住。
他把她抱到床上放好,拉过被子盖到她胸口。
被子边缘到她的下巴,挡住了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他站在床前,低头看着她。
心里,居然涌起了一丝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