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暗。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天花板上，铺成一道细长的银色光痕。
她花了几秒钟才认出自己在哪里——熟悉的床垫，熟悉的枕头，被子盖到胸口。
右眼的布条被重新系过了，系法有些粗糙，像是被人绕了几圈打了个结，松松地搭在颧骨上。她侧过头，看到阿森坐在床边的地板上。
他背靠着床沿，两条腿伸直了搭在地面上，头歪向一侧，抵着床垫边缘，像是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浅，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外套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银色的边。
艾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你还在这儿啊。”
阿森没有动。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能去哪儿。”
“你没睡？”
“睡了。不过又醒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月光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像是极细的水流无声地淌过。阿森没有转头，他背对着她，声音还是闷闷的：“你桌上的药……我都看到了。”
艾拉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并没有这样觉得。”
“那你觉得什么？”
阿森沉默了一会儿。
“觉得你还能活到现在，挺厉害的。”
艾拉没有接话。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银色的光痕，月光从窗帘缝隙里落进来，在墙壁上游走，缓缓划过书架和门框的边缘。
房间里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像是在无声地游动。
“其实我当时……没想过要活这么久。”
她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找到她。找到她之后……随便怎么样都可以。”
阿森没有说话。
背靠着床沿，两个人之间隔着床板，各自看着各自的方向。
月光缓缓移动，在地板上挪了一段短短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阿森说：“我以前也差点死了。”
艾拉侧过头：“……什么时候？”
“很小的时候。被一个商人养着，被随意使唤，没有一点自由可言。那段时间我觉得活着也没意思。”
“后来呢？”
“后来遇到一个人。也不是特意来救我的，就是路过的时候顺手给了我一把剑，跟我说——只有自己能救自己。”
艾拉沉默了一下：“……希罗？”
“嗯。”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阿森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可能因为是她说的，我就信了。”
“她不会随便说这种话。”艾拉说，“她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过了很久，她才说：“……嗯。在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意义上。”她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给了我很重要的东西。比一把剑更重要的东西。”
空气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双方都在品味自己的过往一样。
“你晕了两个多时辰。我差点去给你找大夫了。”
阿森率先开口了。
“那你怎么没去……”
“你变成这样，大夫也不一定看得明白。”他停了一下，“而且我自己就能搞定。”
他转过身，从旁边地上拿起一个玻璃瓶。
瓶身暗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像是盛着某种浓稠的液体。
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碰。
“我去楼下杂货店买的。”阿森说，“你猜是什么？”
艾拉侧过头，看到那个瓶子。
暗红色的液体在瓶身里微微晃动，颜色浓稠而深沉，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后缩了缩，肩膀撞在床头的木板上。
“你——”
“喝吧。”阿森把瓶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现在这个样子，需要这个。”
艾拉的脸色本来就白，此刻更白了几分。
她盯着那个瓶子，喉咙上下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
我、我不喝。”
“你不喝不行的。”
“那也不喝。”
“你刚才晕了两个多小时。你想再晕一次？”
艾拉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还粘在那个瓶子上，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暗红色的液体在瓶壁内侧留下一层薄薄的挂壁痕迹。
她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气味——铁的腥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
她咽了一下口水，不是因为渴望，而是因为排斥。
胃里翻涌了一下，她用力咬住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真的不想喝。”
阿森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瓶子拿起来，拧开瓶盖，递到她面前。
“别想太多。一口就行。你喝一口，如果实在不行，我们想别的办法。”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没有给她留太多选择的余地，但递瓶子的动作却放得很慢。
艾拉低头看着那个瓶口，暗红色的液体在瓶口边缘微微晃动。
她闻到那股气味更近了，铁的腥味确实存在，但不是那种新鲜的、温热的血的气味，反而带着一股植物的清甜感。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阿森的手举得都有些发酸了。
终于，她伸出手，接过瓶子。
瓶身温热的。
她的手指有些发抖，把瓶口凑到唇边，闭上眼，仰头喝了一小口。
液体滑进喉咙的瞬间，她整个人顿住了。
想象中的腥味和抗拒感都没有来。
入口是温的，带着一种浓郁而酸甜的味道，比想象中顺滑许多，有点像某种蔬菜熬成的浓汁，但口感更厚实。
她愣了一拍，又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像在确认什么。
没有想象中的腥腻，只有一股朴实的、温热的植物味道，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这什么？”她抬起眼，看着阿森。
阿森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憋着什么没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番茄汁。加热过的番茄汁。”
艾拉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手里的瓶子。暗红色的液体在月光下依然泛着那种近似血液的色泽，但此刻她已经知道那是纯粹的蔬菜汁了。
她又低头看了看瓶口边缘残留的液体痕迹，然后又抬头看着阿森。
阿森别过脸去，像是在忍什么。
“……你骗我？”艾拉说。
“我没骗你。我只是没告诉你是什么。”阿森终于转过头来，脸上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了，“你自己喝完才问的。”
“还有，杂货店怎么会卖血啊哈哈哈，你真是个笨蛋。”
艾拉没有理会阿森的嘲笑，握着那个瓶子，沉默了两秒，低头又喝了一口。
番茄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微微的酸甜和暖意。她舔了舔嘴唇边缘残留的汁液，然后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声音闷闷的：“……不过还挺好喝的。”
阿森靠在墙边，笑意还没完全收住，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散漫的调子：“楼下杂货店买的。三枚铜币一瓶。我帮你赊了两瓶，记你账上。”
艾拉本来正低头看着那个瓶子，听到这话侧过头：“你替我赊的，你还让我还？”
“是啊，你先还我，我再还老板。”阿森理直气壮地说。
艾拉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玻璃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床头柜上。
“……行。我以后还你。”她的声音有些无奈。
阿森也没有说不用。
但两个人之间那句话已经换了一种方式说完了。
艾拉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回归正题，她已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