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结果,想着想着,眼睛就慢慢合上了,最后竟然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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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艾拉在晨光里醒了。
窗帘依然拉着,但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昨晚亮了一些,带着一种浅灰色的、湿润的质感,像是刚下过一场看不见的雨。
她躺在床上,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身体比昨天似乎更加轻了一些。
她转头看了看床头柜——那个空了一半的番茄汁瓶子还放在那里,瓶身上残留着几道干涸的暗色痕迹。
阿森不在房间里。
沙发上空着,搭着一条叠得歪歪扭扭的毯子,像是一个随手揉成一团又摊开晾了一夜的团块,毯角还拖在地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看了看外面——街道湿漉漉的,确实下过雨。
她放下窗帘,转身看到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得像是在赶时间:
“我去买点吃的。别乱跑。——森”
艾拉看了一眼,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没有坐回床上,站着看了看四周。
房间还是那么乱,书桌上那些药瓶安静地排列着,阳光斜斜地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瓶身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
她走过去,把几个空瓶收拢在一起。
突然她想到,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吃过药了?
她把药瓶拢到桌面靠里的位置,又顺手把地上的一本书捡起来放回书架上。
她的手指拂过书脊,指尖停下来片刻,落在书架上那排书籍中一本旧笔记的侧边——那本笔记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书页边缘的颜色比其他的深,像是被触摸过很多次了。她抽出来翻了一下,没有翻开太久,只看了看她自己曾经做的密密麻麻的笔记。
这些也是她曾经奋斗过的回忆啊。
阿森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外套肩膀上有一片深色的水痕。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番茄汁瓶子,又掏出一个,然后又掏出一个。
“楼下老板娘说你这几天多喝点,她特意多进了几瓶。”
“你又赊账了?”
“这次是我付的。”阿森拍了拍口袋,“找房东太太借的。”
艾拉沉默了一下:“你不是说你自己付了吗?”
“我付了啊,用的是房东太太的钱。我跟她说以后还。”
艾拉看着阿森,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三瓶番茄汁:“……房东太太愿意借你?”
“她挺喜欢我的。”
“……”
艾拉没有再回应,走过去拿起一瓶番茄汁拧开,喝了一口。
味道跟昨晚一样——温润、酸甜、带着植物特有的饱满感,在舌头边缘游走时留下一层淡淡的果香。
只能把番茄汁当做血,骗骗自己了。
她站在窗边慢慢喝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握着玻璃瓶的手背上落下一道金色的细线。
她把瓶子放下,说:“我想再去学院看看。”
“昨天不是找过了吗?”
“也许漏了什么。”
阿森没有反对。
两人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街道两边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空,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艾拉走在前面,围巾裹着大半张脸,草帽压得很低,右眼的布条遮住了暗红色的瞳孔。
到了学院,两人分头行动。
阿森去了图书馆,说想去查查旧记录,看看有没有关于紫发女人借书时的登记信息,或者她的借阅卡上有没有留下任何地址或签名。
艾拉穿过庭院,在学院里又走了一遍——宿舍楼、教学楼、图书馆周边,每一个她记得紫发女人可能出现过的地方。
她问了几个早到的学生和清洁工,得到的回答都是摇头。没有新的信息,连一个模糊的印象都没有。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她的围巾下摆被风吹动。
她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佩特斯?”
她转过头。
菲普莉娅教授站在几步之外。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髻,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书。
阳光从她身侧的廊柱间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她看着艾拉,目光里带着一种宁和的、像是隔了很久的打量。
她身边没有别人,一个人安静地站在廊柱阴影的边缘。
“你回来了。”她的语气不是疑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她早已知道的事。
“教授。”艾拉微微欠了一下身。
菲普莉娅笑了笑,走到她旁边:“毕业之后过得怎么样?”
“嗯……还行。”
“你看起来不太像‘还行’。”菲普莉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在等她决定要不要接这句话。
艾拉顿了一下:“是有些事。还在处理。”
“那就好。还在处理,说明没有放弃。”菲普莉娅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平静的节奏感。
她问了一些毕业后的日常,艾拉挑着能说的简单回答了,没有提到血族的事,也没有提到下水道发生的事情。
两个人站在廊下聊了一会儿,阳光慢慢在廊柱间移动,把她们之间的影子从一边挪到另一边。
“教授,”艾拉开口,“我想问一个人。紫色头发的女人,以前经常来学院。您有印象吗?”
菲普莉娅想了想:“那个紫头发的姑娘……我见过她几次。她不是学院的人,但偶尔会来。每次都待不久,像是在等什么人,或者找什么东西。”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
“说实话,我对她的了解也有限。她从来不多说自己的事,也没有登记过名字。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艾拉有些失望,但没有表现出来:“那您知道她最近去了哪里吗?”
菲普莉娅摇了摇头:“不知道。她最后一次出现应该是几个月前了。之后就再没见过。”她停了一下,看了艾拉一眼,“你在找她?这不像你以前会做的事。”
“嗯……有些事想问清楚。”
菲普莉娅没有追问。
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庭院里的树冠上,像是在看那些被风翻动的叶子:“如果你找到她了,替我带句话。说上次她借的那本书,我已经帮她留着了。”
“什么书?”
“一本关于古代封印术的旧书。她说她找了很久,一直没有找到完整的版本。”菲普莉娅收回目光,看着艾拉,“她好像对封印术很感兴趣。”
艾拉把这个信息记住了,点了点头。
“对了,”菲普莉娅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轻缓的试探,“你真的不考虑回来吗?学院的邀请函随时有效。你那篇关于空间锚点的论文,我一直在给别人看,他们都说不错。”
艾拉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谢谢您。但我……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要做。”
菲普莉娅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开口:“我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
她的声音里没有失落,反而带着一种平淡的赞赏,“那就去做完它吧。等你做完了,随时可以回来。”
艾拉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点头:“……嗯。谢谢您。”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
走到庭院门口,她停了一步,侧过头说了一句:“教授,那本书……是关于什么样的封印术?”
菲普莉娅站在廊下,阳光落在她肩膀上:“具体内容我不太清楚,但翻过几页。好像跟‘灵魂锁定’有关。”
艾拉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收紧。
她没有再问,转身走出了庭院。
她走到学院门口的时候,阿森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靠在大门旁边的石柱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翻看。看到她走过来,合上书。
“有什么进展?”
“没有。”她摇了摇头,“教授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知道她借过一本关于封印术的书,跟‘灵魂锁定’有关。”
“灵魂锁定?”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她停了一下,“你呢?”
“也没有。”阿森把书夹在胳膊下面,“图书馆的记录只到几个月前,之后就没有她的借阅记录了。像是突然就不来了。”
两人站在学院门口,同时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街道那边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又放下。然后两人同时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同时,像是约好的一样。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别开视线。
“……先回去休息吧。”艾拉说,“顺便吃个晚饭。”
阿森一边往回走一边说:“那今天晚饭我来做。我昨天从房东太太那里拿了一些菜。”
艾拉:“你还会做菜?”
“当然会,我以前在外面流浪的时候都是自己做饭。”
公寓厨房很小,只够一个人转身。
阿森系上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站在灶台前面,看起来倒是挺像那么一回事。
他先把锅放在炉子上,然后开始切菜。
菜刀在砧板上发出不规律的声响,艾拉坐在客厅里听着那个节奏,感觉不太稳定,时快时慢,像一首走调的节拍。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菜刀剁进了砧板。
紧接着是阿森含混不清的抽气声。艾拉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阿森正捏着手指,皱着眉头,指肚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你把刀切到手了?”
“没事。”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小伤。”
“你真的是冒险者吗?冒险者不会被菜刀切到手吧?”
“冒险者又不天天切菜。”
艾拉没有接话,靠在门框边看着他继续。
他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油溅出来,发出噼啪的声响。他侧身躲了一下,用锅铲翻了几下,又往里面加了水,盖上锅盖。
动作虽然不流畅,但看下来倒也没有出大错。过了一会儿他掀开锅盖看了看,盖回去,又掀开看了看,像是拿不准火候。
艾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的侧影被灶台的灯光照得泛着暖黄色,表情专注,像是这口锅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她收回视线,没有继续看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大碗面条走过来,放在桌上,颜色不错,飘着几片菜叶和葱花,热气腾腾的。
阿森递给她一双筷子:“尝尝。”
艾拉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碗里,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嚼了一下,又嚼了一下,然后停下来。阿森看着她:“怎么样?”
“……你放了多少盐?”
“盐?”阿森愣了一下,“啊……我好像……放了两次。”
艾拉把筷子放下,端起碗走进厨房,把面条倒进锅里,加水重新煮了一遍。
阿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她往锅里加了一点汤,又搅了搅,盛回碗里,端出来放在桌上:“吃吧。”
阿森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尝了尝,愣了一下:“……比刚才好吃。”
“肯定啊,你刚才放了两遍盐!”
“那我下次注意。”
“……”
两人坐在桌边,一人一碗面条。窗帘还拉着,台灯亮着,光线在桌面上铺开一小圈暖黄色的光。艾拉低头吃了几口,又喝了一口汤。
她的舌头上那股咸味渐渐淡下去了。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阿森——他正低着头吃面,吃得很大声,像是很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其实煮面我还是挺会的”。
她收回视线。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滴落在窗玻璃上,顺着玻璃慢慢往下滑。
灯光把那些水痕照亮,窗外的街道轮廓渐渐模糊,像是被雨水泡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