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条吃完了,雨也停了。
碗筷收进厨房,桌面擦过一遍,还剩一点水渍在木头表面慢慢变干。
窗外的雨虽然已经停了,但天色暗得很彻底,街道上的积水倒映着路灯的光。
艾拉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拿了外套。
“我出去走走。”
她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沙发弹簧的响动。
阿森站起来,已经在穿外套了:“我也去。”
“你?你去干什么?”
“哦,那个啊,我怕你一个人走丢了。”
“你在搞笑吗?我在这里住了三年。”
“那也有可能迷路啊。哎呀不管不管,我就是要去!”
艾拉看着他,就这样跟个小孩子一样。
阿森已经把外套拉链拉好了,站在玄关,一副“我已经准备好了”的样子。
她看了两秒,没有再争,转身推开了门。
两人沿着湿漉漉的街道走了一段路。
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混在夜色里,有一种凉丝丝的清新感。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细细的长条,偶尔交错,偶尔分开,在石板路上时前时后地移动。
艾拉拐进了一条窄街,街角有一家酒馆。
还是那家熟悉的酒馆。
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里面传来杯盏碰撞和模糊的说话声。她推开门走进去,阿森跟在后面。
酒馆不大,几张木桌,吧台靠墙,架上摆着几排酒瓶。
老板是那个中年男人,依旧留着短胡须,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低头擦一只杯子。
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艾拉,眼睛亮了一下。
“哟,佩特斯!”他把杯子放在吧台上,“好久没看到你了。毕业之后就很少来了吧?”
“啊?最近有点忙。”艾拉在吧台前坐下。
“忙?你以前可不怎么说自己忙。”老板笑着从架子上拿下两个杯子,“还是老规矩?”
“嗯。”
“这位是?”老板的目光越过艾拉,落在她身后的阿森身上。
“朋友。”
老板看了阿森一眼,又看了看艾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男朋友吧?”
“不是!”艾拉的脸一下子红了,“只是朋友。”
“好好好,朋友朋友。”老板一边倒酒一边说,“我懂,我年轻的时候也带过‘朋友’来喝酒。”
他把酒杯推到两人面前。
艾拉端起酒杯,举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的身子微微一僵,眨了眨眼睛,酒的味道是凉嗖嗖的,液体的触感是真实的,但那股预想中会涌上来的辛辣、灼热、或任何酒精该有的冲击感,并没有到来。
它像水一样滑进了喉咙,温温地流过食道,然后落进胃里,什么也没有留下。
“……这酒是不是兑水了?”她问。
老板瞪圆了眼:“我这酒可是正经从卡什帝国运来的,你喝过的,怎么可能兑水?你以前不是挺能喝的嘛?”
阿森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皱着眉咽下去:“……难喝。不如喝果汁。”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笑着对艾拉说:“看来你这个小男朋友,欣赏不来酒啊。”
他开始介绍酒的产地、年份、酿造工艺,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豪感。
艾拉露出一个陪着笑的表情,嘴角僵着。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杯底还剩一点残液,凑近闻了闻——酒香是有的,醇厚、浓郁,和她记忆里一样。
但味道确实没有了,像是舌头在那一刻背叛了她。
这时候,脑海里传来一个声音。
慵懒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音腔:“别试了,血族喝酒就是这样的。”
艾拉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酒馆里没有其他人靠得那么近,她的视线落回到酒杯边缘,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收紧。
伊莎贝拉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看热闹的味道:“血族的身体自愈能力太强了,酒精一进体内就被分解了。你喝下去的那一瞬间,它就已经不再是酒了。所以你尝不到味道,也感受不到醉意。”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观察什么,然后语气里多了一丝好奇:“不过按说这种程度的分解能力……应该是血族里最顶尖的那一档才有的。你现在只是我的血奴,按理说不该有这种强度。不仅如此,你上午在太阳底下走了那么久,虽然有围巾和帽子挡着,对刚转化的血族来说也应该撑不住才对。可你一点事都没有。真是奇怪。”
艾拉垂下目光,像是想了几息,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艾拉在心里小声说。
“当然能。你的声音直接传到我这里来。”伊莎贝拉的声音轻快了一些,“放心,平时我不会乱说话的。你也不用特意躲着我。”
“……所以酒再也没味道了?”
“你以后可能都喝不到了。”伊莎贝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的意味,“你现在能喝的东西,大概只……那个,当然你用来自我欺骗的番茄汁也不行,其实对你来说,跟喝水也没什么区别。”
艾拉握着酒杯,看着杯底那一小圈残液。
她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滑过。
然后她把酒杯放回吧台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磕碰声。
她的心情现在有点复杂。
果然还是不行吗……
阿森注意到了她的表情:“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酒不好喝。”
阿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又看了看艾拉,然后说:“确实不好喝。走吧,回去的时候买瓶番茄汁。”
就在这时候,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年轻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三个同样打扮的人。
他没有东张西望,步子也显得随意,在吧台边缘打量了一圈,把周围的光景收入眼里,然后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人。
艾拉看到了他。
她认识那张脸——科尔德斯,以前在学院里偶尔见过几次,算是不太熟的面孔,但也不是完全陌生的路人。
他看到她了,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像是默认了某种默契:就当不认识。
但他没有走开。
他走向吧台,在阿森旁边站定,语气得体:“这位兄弟,方便一起喝一杯吗?”
阿森没看他,正在把玩自己手里的酒杯。
“不方便。”
科尔德斯身后的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带着不悦:“你——”
科尔德斯抬手拦住了他。
他的目光没有在阿森身上多停留,只是扫过他的侧脸,又看了看他的手指和衣领,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把什么东西记住了。
然后他松开手,对阿森点了点头:“打扰了。”
然后转身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了。
酒吧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嘈杂。
阿森把酒杯放下:“那人你认识?”
“……不算认识。”艾拉说,“以前纠缠过我几次。”
“噢噢!难怪!刚才他看你的眼神,我就说有点不太对劲,没想到你这样的也有人追求啊,哈哈。”
“?什么叫我这样的?你这家伙会不会说话!”
阿森嘻嘻一笑。
赶紧把酒杯推远了一些,说:“嘻嘻,逗你玩的啦,当我什么都没说!走吧走吧。回去睡觉。
!”
艾拉脸上有些怒气,显然是把他的话当真了,不过看到阿森最后嬉皮笑脸的样子,艾拉也只是无奈的叹了叹气。
两人站起来,艾拉在吧台上放了几枚硬币,老板在后面笑着说:“下次记得再带你那小男朋友来哦,我给他调杯甜的。”
艾拉没有纠正,也难得纠正。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街道上空空荡荡的,路灯把石板路照成一片一片暗黄色的亮斑。
她走在前面,阿森跟在她后面,隔了一臂的距离。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那个人还会找你的。”阿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知道。”
“没关系,有我在,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说着,阿森露出一个痴呆的笑容。
艾拉回头白了他一眼。
阿森站在路灯下面,颈侧露出那道旧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白。
他两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散漫,嘴角的弧度有些随意,但像是比平时认真了一点点。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你也真是个麻烦。”
“啊哈哈!是吗?”
阿森挠了挠头。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两边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两个人走在风里,像两个被卷在同一个方向里的轻物,一前一后地朝着夜灯尽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