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很晚了。
走廊的灯坏了，只有楼梯拐角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线照在木地板上，像一小片融化的琥珀。
艾拉走在前面，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弯腰换了鞋，随手把外套挂在椅背上，走到床边坐下来，像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阿森跟在后面，关上门，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站在玄关与房间交界的地方，没有换鞋，目光从门口的地垫移到桌腿旁边的地面，又从窗台移到书架侧边，像是在核对一份看不见的清单。
过了几秒，他开口：“有人来过。”
艾拉正在解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有人来过。”阿森蹲下来，手指轻轻按在地垫的边缘，把它掀开一角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看了一眼桌上那排药瓶的位置，没有说话。
他又走到窗台边，伸手碰了一下窗沿，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但手指划过的那道痕迹却在灰面上留下了一道很新的划痕，像是有人在不久前用指尖擦拭过那块窗沿。
“你看，这里。”他指了指那道痕迹，“走之前灰尘是均匀的，但现在这里多了一道印子。门垫有人掀开过，书桌上那几个瓶子虽然摆得还行，但我记得那个空瓶之前是底朝上放着的，现在变成底朝下了。还有窗台的灰——这里有一道很新鲜的刮痕，像是有人用手或者衣服下摆蹭过去的。”
艾拉听他说完，看了看地垫，又看了看书桌，最后走到窗台边看了那道划痕，然后摇了摇头：“也许是房东太太进来打扫过。”
“房东太太不会动你书桌上的东西。而且——”阿森停了一下，像是斟酌要不要说，“我在门口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房东太太的，也不是你今天出门前留下来的。不是你身上的那种气味。”
“什么味道？”
阿森想了想：“有点像寺庙里点的香。很淡，混在灰尘里。”
艾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走过去把窗台那道划痕用手抹了一下，灰被抹开，她低头看了看指尖：“……可能是你闻错了。你又不是狗，鼻子没那么灵。”
阿森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但看到她已经不打算继续追问的样子，咽了回去。
他把手从窗台上放下来，脸上的表情松了松，声音也变得随意了一些：“……可能是我想多了。睡觉吧，明天再说。”
他没有再提这件事，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脱掉外套叠好放在扶手上。
艾拉也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阿森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明天有什么打算？”
她闭着眼想了一下，然后说：“我想到一个人。希罗失踪的时候，有一个人也同时消失了。她叫卡斐尔。是精灵，希罗的朋友。当时她们是在同一天不见的。”
“卡斐尔……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阿森的声音带着思索的间隙，“是个精灵？”
“对。”艾拉没有回头，“她失踪了，消失得很彻底，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我后来查过一些资料，发现她老家在妖精之森——精灵族的聚居地。我想去那里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哪怕找不到卡斐尔本人，也可能有人知道她失踪之前去了哪里。”
“妖精之森…离这里很远啊……”
“嗯。所以我们原本的方向不用改，只是目标更明确了。”
阿森没有再问。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行。那就去妖精之森。”
“早点睡吧，明天要去准备点东西才行。”
“嗯。”
空气陷入沉寂。
不一会儿，艾拉已经睡着了。
她的呼吸平稳而浅，侧身蜷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缘，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在月光里透出一层半透明的质感。
阿森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像是也已经睡了。
但他并没有睡。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带。
他等了一段时间，确认艾拉的呼吸节奏一直平稳，然后从沙发上坐起来，动作很轻。
他穿好外套，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走出去，又把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暗，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走。
他顺着楼梯走下去，从公寓的后门出去，绕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
巷子里很窄，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头顶的电线横七竖八地拉成一片。
月光照不到这里，只留下大块大块的阴影。他在巷子中间停下来，站定，然后开口：“出来吧。”
阴影里传来一个声音，平和而优雅，像是一块打磨过的石头落在绒布上：“原来，你早就发现我了。”
一个人影从巷子深处走出来，步态从容，像走在自家的庭院里。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
面容轮廓分明，嘴角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他的眼睛在月色中泛着柔和的金色光芒，瞳孔的形状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更像是某种经过精心掩饰的、稍纵即逝的异样。
“森特。或者说，现在的流浪剑士阿森。”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魔王殿下让我来请你——去见他一面。”
阿森没有动，左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活动了一下指节。
“他找人的方式挺礼貌的。让手下像个推销员一样在巷子里蹲着等人半夜出来。”
“殿下对你很感兴趣。”西装男微微歪了歪头，“「猎犬」的报告中，一直提到一个背着单手剑的人——能有那样实力的人在世界上，实在太值得一见。所以他派我来看看，有没有机会请你共进晚餐。”
阿森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那抹金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燃起的火星跳过了半空。
西装男叹了口气，像是一个被拒绝的人，遗憾但也不纠缠：“那就只能按不礼貌的方式了。”
他的身形晃了一下，像是融化进了阴影里，又像根本没有移动过。
阿森侧身一步，一道细长的银光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划过，切进墙壁里，留下一条平整的细缝。
阿森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剑身出鞘的声音在窄巷里短促而清脆，剑刃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光。
夜色仿佛被这层光切开了，空气里弥漫着某种炽热的余烬气味。
西装男从侧面的阴影中浮现出来，手腕上缠绕着一道半透明的银线，线的两端像蛇一样在空气中游走。
阿森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火焰从剑柄漫上剑身，在剑刃表面铺开一层薄薄的光。
他压低身体，脚下一个加速，从西装男身侧切入，剑刃带着火光拉出一道斜线，西装男侧身闪避，那根银线缠上剑身，火花四溅。
片刻之后，西装男退到了巷子尽头。
他的西装左肩被烧出一道焦痕，袖口边缘翻卷着，露出下面一层暗红色的灼伤痕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痕迹，手指按了按，然后抬起头来，脸上那抹优雅的笑意终于褪了色。
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身形再次融入阴影，这一次没有停顿，没有回头，像是确认了某件事之后，不再多做纠缠。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森站在原地，把剑慢慢插回鞘里，火光在剑身上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他站在巷子里，肩背放松下来，然后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他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窗帘还拉着，透出一点极淡的暖黄色微光，像一盏被拧到最暗的台灯，安静地亮着。
他收回视线，推开铁门，踩着楼梯走上去。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月光落在床沿，艾拉侧身睡着，呼吸平稳，没有醒过。
他轻轻关上门，没有锁，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把剑靠在沙发扶手边，仰着头靠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缓缓挪动，从床尾移到地板中央，又往门口的方向滑了一小段。
它照在沙发边缘，差一点就能碰到阿森垂在身侧的手。
窗台上那片被阿森抹过的灰尘，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人轻轻抹了一下，留下一道新的、浅淡的痕迹，像是有人来过，又离开了，什么也没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