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亮的时候,艾拉就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边,开始小心翼翼地收拾东西。
她把最后几件东西收进包里。
阿森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翘着,揉着眼睛含糊地问了一句:“几点了?”
他黑眼圈不轻,看上去昨天晚上没睡好。
“已经不早了。今天要买东西,下午就准备出发了。”
“啊~”
阿森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两人收拾好出了门。
上午的街道热闹,阳光斜斜地照在石板路上,把店铺的招牌影子拉成长条。
艾拉低着头走着,帽檐压得很低,把晨光的接触面降到最小。
围巾裹到鼻尖,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左眼。
右眼的布条换了一块新的,边角裁得整齐一些,颜色也是深灰色。
路过一家杂货铺时,阿森在门口停下来:“对了,你不是会魔法吗,你是不是还在用法杖?”
“嗯……不过现在暂时还没有法杖。之前临时买的那个,还差点把我害死了。”
艾拉一想起当时在下水道法杖炸裂的场景,心里就忍不住发毛。
“哦……那先去买一根吧。”
他侧身推开门走了进去,艾拉跟在后面。
店铺不大,货架上摆着各种魔法材料——卷轴、晶石、药草、成捆的羽毛笔。
角落里靠着一排法杖,长短不一,材质各异,有的嵌着晶石,有的雕刻着细密的符文。
艾拉走过去,手指从杖身上一根一根滑过,停在中间一根上。
杖身是深色的桦木,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边缘有几道浅色的纹路,嵌着一颗灰蓝色的晶石,不大,颜色也不亮,像是被人用过很久又翻新的旧物。
她拿起来掂了掂,手感沉稳,比之前那根便宜货重一些,还算趁手。
阿森站在旁边看着她转动手腕试了试,翻看了一下底部的旧标价签:“这根不错。”
艾拉也点了点头,问他:“你觉得长度合适吗?”
“还行,长一点可能更顺手吧。虽然我没用过法杖。”
“嗯……说的也是。”
她拿着法杖走到柜台前,问了价格,低头翻了翻口袋,又看了一眼阿森。
艾拉的脸色有些窘迫。
阿森正靠在一排架子上等她,见她回过头,轻轻地笑了笑,然后动作自然地摸出一小袋硬币抛给她:“我昨晚赚的。”
“啊?赚的?”
“嗯……昨天晚上你睡着后,我去接了个小活,帮人修了个车。”
阿森说得很随意,像是这根本就不值得一提,“拿着吧,算我还你的。”
“……”
艾拉接了那袋硬币,指尖在袋口捏了片刻,打开数了数,正好够付钱。
她把硬币放在柜台上,把法杖收好,转身准备走。
“谢、谢谢了……”
“啊?谢我?本来就是还给你的,这就是你自己的钱,谢我干嘛。”
“嗯……”
艾拉有些脸红。
阿森看了一眼她右眼的布条:“哦,对了,我看你的眼罩也该换了。”
艾拉摸了摸右眼上的那块布条,边角已经磨毛了:“啊?我已经换过了。”
“哎呀,我是说那种好看的、正式的眼罩!而不是一块随便撕下来的布条!”
艾拉看了他一眼,没回话,但脚步转了一下,朝旁边一家布料铺子走去。
她挑了一块深灰色的布料,裁了一小块,边缘仔细收好,又向老板借了针线,在店门口的长凳上坐下来,低头缝了一会儿,然后用这个简易的眼罩换掉了旧的。
布料比之前更软,边角也整齐了一些。
阿森站在旁边看着她缝:“哇!没想到你针线活还不错。”
“啊?嘿嘿……因为以前穷,衣服破了都是自己补。”
艾拉难得的有些害羞。
“哦~那正好,下次我衣服破了也找你。”
刚才心里还有点小开心的艾拉笑容僵硬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奈。
这家伙真是……
艾拉没接话,但把剩下的布料叠好放进口袋里。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街角有一家卖帽子的铺子,门口挂着一排各式各样的帽子。
阿森停下来看了一眼,伸手拿下一顶黑色的宽檐女帽,帽檐很大,边缘微微上翘,帽顶尖尖的,有点像故事书里女巫戴的那种帽子,但更日常一些。
“这个。”他递给艾拉,“这个帽子帽檐大,能挡住光,比你那草帽管用,而且比你那草帽好看。”
艾拉接过来看了看。
帽子是黑色的,质地挺括,帽檐宽大,确实能挡住阳光。
她试戴了一下,帽檐在脸侧投下一片阴影,把她的脸藏进一片暗色里。
她在店铺的镜子里看了看自己——帽檐很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下下巴和嘴唇露在外面。她微微侧了一下头,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她自己了,更安静,更陌生,像另一个人。
“怎么感觉有点奇怪呢……”
“还好吧,不奇怪。”阿森站在她身后,“你别说,还挺好看。”
艾拉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在看她,正在低头翻看架子上另一顶帽子,像是随口说的。
她把帽子摘下来,走到柜台前问了价格,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
她戴好帽子,帽檐在脸侧投下一片阴影,正好把围巾遮不到的部分也挡全了。
两人路过了一家成衣铺。
铺子不大,挂着一排成衣和布料,颜色以深色为主。
艾拉看了看阿森又脏又破的外套。
此时的阿森还在东张西望,压根没注意到艾拉正在观察他。
“唉……”
艾拉叹了口气。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她拉着他走进了成衣铺。
艾拉在店里走了一圈,挑了一件深灰色短外套和一深色长裤。
她把衣服拿到阿森面前比了比:“你的外套太旧了,袖口都磨穿了,在本美少女的深思熟虑下,给你买件新的好了!”
阿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啊?这不是还能穿吗———”
“这还能穿?”她转身对老板说了尺寸,又挑了一件深灰色的,质地厚实,剪裁简单,“你换上试试。”
语气不容拒绝。
阿森接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去里间换上了。
他走出来的时候,艾拉正靠在柜台边等他。
他换掉了那件旧外套,穿着新衣,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提起来了——那种散漫和凌乱感还在,五官依然干净利落,但衣服的剪裁收住了他本来的轮廓,肩线平直了一些,显出了藏在旧衣裳下的骨架。
他扯了扯领口:“有点紧……”
阿森罕见的有些脸红,语气有些拘谨,低着头,像被妈妈带着去买衣服的小孩一样。
“哈哈哈……”
艾拉没想到他也会露出这幅样子,一时没忍住,偷偷笑出声。
“咳咳咳……是合身。”艾拉打量了他一下,赶紧收回笑意,故作严肃。
“嗯……以后别穿那件旧的了。”
阿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外套,又看了一眼艾拉。
他没有说好,但也没有换下来。
艾拉付了钱,两人走出成衣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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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正好,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艾拉低着头走在阴影里,帽檐宽大,遮住了脸。
阿森走在她旁边,新外套的布料还带着折痕,在阳光下泛着干净的深灰色。
后来,两人又买了一些必备的物资。
为什么不坐车?
一是因为坐车的话,没有直达的车,而且坐车要绕很远很远,反而不如步行快。
二是因为——也是最主要的一个原因,艾拉已经买不起车票了。
……
下午的时候,两人离开了贝尔塞。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把城墙内那些交错的人声与影子一并收进了时光的褶皱里。
城外是开阔的田野和远处的山脊线,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泥土和野草的气息。
艾拉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灰白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旧旧的光。
魔法塔的尖顶高出城墙,像几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
“在看什么?”阿森走在她旁边。
“在看下次回来的时候,它还是不是这个样子。”
“哦……”
走出一段路之后,阿森忽然开口:“昨晚……发生了一些事情。”
艾拉没有看他,继续走着:“嗯……我早就知道啦。”
“啊?你知道?”
“我睡眠很浅。你开门的时候我就醒了。但我没有问你,因为如果你想说的话,我猜你会主动说的。”
“看来我猜对了。”
阿森沉默了一会儿:“遇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自称是魔王的手下。他想让我跟他走一趟。”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过我拒绝了。”
艾拉停下来,并没有问其他的,而是转过头看他:“……你受伤了没有?”
“没有。”
“那就好……”
艾拉刚说完,就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自己……怎么居然会有些担心?
艾拉看着他。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轮廓在光里清晰地勾勒出来。
“为什么半夜一个人去?”
阿森想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句合适的话:“因为不想让你卷进来。”
“……?”
听到这句话,艾拉心里猛的涌上一股特殊的感觉,这家伙……也在关心自己?
阿森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被她看着。
他转了一下头,把视线移开。
她站在那里,帽子边缘的阴影落在她脸上,遮住了表情,但她的声音还是和平时一样平稳。“……下次叫上我。虽然我可能很弱……但我至少……还能帮你挡一下。”
“啊……你?还是算了!我怕你讹我!”
“啊?你这家伙……”
艾拉被气笑了,有些无语。
于是她转过身继续走了。
阿森站在原地,过了两息才跟上来。
他走在她的侧后方,新外套的肩头在阳光下泛着干净的深灰色,像是一层才被整理过的外壳。
又走了一段路之后,脑海里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你们两个终于开始谈正事了。”伊莎贝拉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我在里面听得都快憋死了。”
艾拉放慢了脚步:“嗯?你能一直听见?”
“也不是。有时候会睡着。但你声音大的时候会把吵醒。”
“对了,我得说一句——你让那个傻小子别瞒着你了。魔王既然已经派人来找他,说明他们已经被注意到了。不管你们走到哪里,他的人都会顺着气息找到你们。”
艾拉在心里问:“你怎么知道?”
“我是血族公主。魔王的爪牙身上带着特殊的气息,我能认出来。以后如果有人靠近,我会提前告诉你。”
阿森在旁边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问了一句:“她说什么?”
艾拉把伊莎贝拉的话重复了一遍。
阿森点了点头:“那还不错,母蚊子总算有点用。”
伊莎贝拉的声音立刻在脑海里响起来:“你告诉他,我听见了。”
艾拉看了一眼阿森:“她听见了。”
阿森说:“哦,那挺好的。”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说:“你有没有觉得他越来越欠打了?”
艾拉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像是动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阿森走在她旁边,步伐比刚才松快了一些。
“我怎么感觉你两认识呢?”
“啊?你说我和母蚊子吗?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
…………
…………
傍晚的时候,两人在一片林地边缘扎营。
阿森生火,动作比以前熟练了一些。
艾拉坐在旁边,把新买的那根法杖横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杖身的纹路。
指尖在木纹之间缓缓滑过,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东西。
“新法杖顺手吗?”阿森问。
“还没用过呢,不过感觉应该还不错。”
“那就好。”
“对了,我很好奇,你到底会不会魔法?”
艾拉问。
“我吗?魔法?哈哈哈,你以后,自然就会知道了。”
“装什么神秘……”
艾拉鼓起嘴,一脸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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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的光在夜色里跳动着。
阿森往火里添了一根柴:“对了,你说,那个什么希……哦不,是卡斐尔,和那个紫发女人之间会不会有联系?”
“我不确定。但希罗消失的时候,卡斐尔也消失了。紫发女人也在之后不久离开了学院。她们三个人之间,肯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联系。”
阿森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过没有——也许希罗当初走的时候,是故意的。”
艾拉没有回答。
她看着火堆,过了很久才说:“她从来不会不告而别。”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过……不管她去了哪里,我都会找到她。”
阿森没有说话。
夜风从树梢间穿过,把火苗吹斜了一下又正回来。
火光在艾拉的帽檐边缘跳动,在阿森的新外套肩头落下一层橘红色的暖光。
他坐回火堆旁,低头看着火焰,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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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阿森已经躺在火堆另一边睡着了,新外套盖在身上,呼吸平稳。
艾拉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没有睡。
火光照着她苍白的脸,右眼被布条遮住,露出来的左眼里映着跳动的火焰。
远处有什么动物在叫,隔着一片山林的寂静。
风从树林深处穿过来,吹得火苗倾斜了一下。
她看着那晃动的火苗,低声说:“希罗……我会找到你的,一定一定会的。”
火苗又正了回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应了一声,又或者只是风停了。
夜风穿过枝叶,细碎地响了一阵,又把一切摊平成安静的夜色。
远处的田野尽头,最后的暮色正在消失,在山的轮廓边缘拉出一道深紫色的细线,然后缓缓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