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的一天。
天刚亮的时候,两个人就已经醒了。
晨雾还挂在树梢之间,像是被风吹散的薄纱,灰白色的,带着露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艾拉坐在昨晚靠的那棵树下,把叠好的围巾重新围好,帽檐压低,确认阳光的接触面被挡得严严实实。
阿森在火堆旁边蹲着,用手把余烬拨开,确认没有火星残留,然后从包里掏出昨晚剩下的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块给她。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那硬邦邦的块状物:“番茄汁还没喝完呢。”
“干粮也要吃的吧?只喝这种液体的话,会饿得快的吧?”
阿森说,自己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来。
“走吧,路还长。”
两人背上包,沿着昨晚确定的方向继续走。
晨光从树梢之间斜斜地透下来,把路面染成浅金色。
空气潮湿而清冷。
路两侧的树渐渐密起来了,从低矮的灌木变成高大的乔木,树冠在头顶几乎连成一片。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地面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阿森走在前面,偶尔用脚踢开路上的小石子,发出细碎的滚动声响。
“你说如果路上遇到龙怎么办?”他忽然问了一句。
艾拉走在他后面,正在调整帽檐的角度,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龙?”
“对啊,上次在卡什帝国杀的那只火龙——蜥蜴,不管它是什么,反正它挺大的。如果路上再遇到类似的,我一个人可能打不过,你新买的法杖能帮忙吗?”他侧过头看她,像是在认真请教。
艾拉沉默了片刻:“你想过没有,如果有龙出没的地方,普通人早就跑路了。”
“但我们可不是普通人啊。”
“?”
“我是阿森!你是血族!我们当然不是普通人。”
艾拉没有接话,不过嘴角却撇了撇,表情有些不屑。
……
这种对话像是没有头也没有尾,他想聊到哪里就聊到哪里,她也懒得反驳。
像一条顺着风飘的蒲公英,把沿途的安静一一串起来。
又走了一段路,阿森开始讲他以前接过的那些冒险故事。
说有一次在卡什帝国边境护送一个商队,遇到了一群山贼,他一个人挡在商队前面,先谈判,再震慑,最后打退了一半人。
“那山贼头子看起来有两米高,一拳能打碎石头。”他说,“我跟他过了三十招才把他拿下。”语气有些激动。
艾拉一边走一边听着,没怎么回应,偶尔“嗯”一声,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说话。
她心里觉得大概有一半是编的,或者至少夸大了不少。
他看起来不像能跟两米高的山贼头子过三十招的人。
但他讲得很认真,语气里没有炫耀的成分,像是在讲一件确实发生过的事,只是她自己觉得那和她印象里的他重合不上。
他没有提起那把剑,也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战斗细节,只是说着路途中发生过的事。
她听着,偶尔接一两句“那后来呢”或者“然后呢”,大部分时间只是保持着脚步声,让那些故事像路边的风一样从耳边滑过去。
这样也不错,毕竟无聊的旅途里,一个人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也算是一种乐趣了。
……
到中午的时候,两人走到路边一处树荫下停下来。艾拉从包里掏出地图,展开来看了看,用手指在纸上划了一条线:“前面是一片沼泽林,叫作陌路之森。地图上标注说里面光线比较差,因为高大植被遮挡了大部分阳光。还有很多沼泽潭,踩进去可能会陷下去,要小心走。”
她抬手指了指前方那片越来越浓密的树冠,“穿过这片林子,后面才有镇子。”
阿森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看起来不算太大。”
“地图上不大,走起来可能会很久。”艾拉把地图折好放回包里,在树根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先休整一下。”
趁着休息时间,她从包里掏出纸和笔,把纸放在膝盖上,低头开始写起什么。
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阿森坐在旁边,本来在喝水,看到她低头写东西,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哇,不得不说,你字还蛮好看的,不愧是第一魔法学院的高材生!”
艾拉没有理会,只是偏了偏身子把纸挡了一下:“不许看。”
“哦?是写给谁的情书吗?”
“不告诉你。”
“好啦好啦,不用挡着了,我不识字,你给我看我也看不懂。”
艾拉半信半疑,不过最后还是放开了挡住的手,继续写起来。
“哦~西菲?德莉塔?她们是你的朋友吗?”
阿森突然说。
“?你这家伙,不是说你不识字吗!”
艾拉语气有些愤怒,脸也有些红红的。
“哈哈哈,不这么说,怎么能看到嘛~”
“你……太过分了!”
艾拉把头扭到一边。
“嘿嘿,对不起嘛,反正我们是一路人了,有什么看不得的嘛。”
艾拉看着他的脸,表情变成了无奈。
最后她也释怀了。
“没想到你还有其他朋友呢!”
艾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你这话什么意思”的意味:“我当然有朋友。”
“我还以为你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
“以前是的……虽然现在也跟以前差不多。不过那两个是我在学院里认识很久的人,一直有联系。”
她低头继续写,又添了几行字,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收进包内侧的口袋里,“等走出沼泽林,到镇上再寄。”
“可以可以。”
阿森说。
“毕业之后没怎么跟她们联系过。她们应该会担心。”
阿森没有再问。
“还有你!不要随便偷看别人隐私!”
“啊?哈哈,对不起嘛对不起嘛。”
艾拉看着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也是无语了。
阿森靠着树干,仰头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树冠上。
休息够了,两人站起来,背上包,朝沼泽林的方向走去。
林子入口处有一条窄窄的土路,只够一人通行。
两侧的树木开始变得低矮而扭曲,树干上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树根盘结交错,从地面隆起,像一条一条僵硬的手指。
脚下的路面也从干硬的土变成了潮湿的黑泥,踩上去软软的,留下深深的脚印。
光线暗下来了,头顶的树叶太密,把大部分阳光都挡在了外面。
只有少数几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插进地面。
艾拉走在前面,把法杖横过来拄着,用来试探前方的地面是不是实的。
阿森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一步多的距离。
走了一会儿,阿森忽然开口:“你要是掉进沼泽里了,我可不管你啊。”
“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掉进去了,我就在边上看着,等你淹到脖子了再考虑要不要救。”
“……”
“哈哈哈~”
阿森看到艾拉一副无语的表情,就像是诡计得逞了一样,一副胜利的表情,开心的笑了起来。
艾拉没有理他,而是用拐杖戳了戳前面的地面。
泥土松软,法杖没入到一半,下面应该是实的,她踩上去之后,又戳了一下旁边。
阿森跟在后面,踩着她走过的脚印,一步不差地跟着。
就这样走了一段路之后,附近传出来一个声音。
不太大,像是某种活物发出的低鸣,带着一丝悠长的、像风穿过细长管道时的那种轻颤。
它忽近忽远,有时清晰得像在耳边,有时又模糊得仿佛在几里之外。
艾拉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那声音停了一瞬,又响了起来。
阿森也停下了,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
那声音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像是一种持续存在的背景音,像风把山或什么密处的声音卷到了她们近旁。
艾拉侧过头看了阿森一眼。阿森正歪着头,像是也在辨认那是什么东西。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目光,语气平常地问:“你刚才用拐杖试前面的时候,有没有试到水?”
艾拉低下头,继续用拐杖戳了戳前方的地面。没有回应她心里的那些问题,也没有回头。
那声音还在继续,像是跟着她们,又像是本来就属于这片林子的一部分,只是刚好在这一刻被她们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