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一直在持续。
时高时低,像某种细长的管道被风吹过时发出的颤动,间歇性从密林深处传来。
两人沿着那条窄窄的土路又走了一段,声音逐渐清晰起来,方向也固定了,像是从前方某处不断重复发出的。
艾拉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奇怪的声音……像是从那边来的?”
“嗯,好像是,不过那边是沼泽。”阿森说。
“嗯。”
她侧身拨开一丛低矮的灌木,往声音来源的方向走了几步。
枝叶在脸颊边缘刮过,带着湿润的凉意。
阿森跟在她身后,脚步落在泥地上,没有催促。
艾拉拨开最后一丛密密的枝叶,在沼泽潭的边缘停下来。
水面不大,边缘一圈长着茂密的芦苇和杂草,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绿色的浮萍。
靠近岸边的地方,有一团灰黑色的影子在水中起起伏伏,发出那种断断续续的、像是求救又像是无意识哼鸣的声音。
艾拉揉了揉眼睛,最后看清楚了。
那是个动物……好像是一只狗?
反正不大,浑身湿透了,灰黑色的毛被泥水和浮萍糊成一团。
它下半身陷在淤泥里,只有前爪勉强搭在岸边的草根上,但草根太细,一用力就断开。
它一边挣扎一边发出低低的呜咽,鼻尖沾着泥。
它看到有人来了,挣扎得更用力了一些,前爪在岸边的泥土上抓出几道浅痕。
“这是……狗吗?”
艾拉缓缓道。
“狗?我最讨厌动物了,看来应该是贪玩掉到沼泽里去了。”
阿森漫不经心地回答。
“咱们走吧,没必要为了一只狗浪费时间。”
阿森撇了撇嘴。
那狗似乎是听懂了一般,楚楚可怜地呜呜叫了几声。
“……”
艾拉看着它那有些绝望的眼神,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蹲下来,把法杖横着朝它的方向伸过去。
杖身刚好够到它的前爪边缘。
那只狗先是愣住了,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前爪搭上法杖,拼命扒住。
杖身被它的体重压得微微弯曲,泥水溅起来,落在艾拉的袖口上,在深灰色的布料上留下一道暗色的水痕。
“喂,你打算救它?”
“帮我拉一下。”艾拉没有回答,只是这样说。
“啧……唉。”
阿森听起来有些无奈。
不过他还是绕到沼泽潭另一边,找了一根粗树枝伸到狗的腰部位置。
两个方向同时用力,狗的爪子从淤泥里一点一点被扯出来,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响。
最后一下它整个身体从泥里拔了出来,落在岸边的草地上,四肢一着地就踉跄了一下,然后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气。
它浑身都在滴水,毛发被泥糊成一绺一绺的,肚皮一起一伏,肋骨随着呼吸清晰可见。
艾拉把法杖扔到一边:“……救上来了。”
“我说……”
阿森刚想发发牢骚,却被艾拉打断了。
“它也是一条生命。我不能见死不救。”
阿森看着艾拉那认真的眼神,刚到嘴边的话,最后还是化为了一道叹息。
狗趴了一会儿,喘顺了气,慢慢站起来,抖了抖身子。
泥水四溅,阿森侧身躲了一下,但还是有几滴落在了他的裤腿上。
狗抖完之后,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走了两步,然后在艾拉脚边坐下来,仰头看着她。
耳朵垂在两侧,尾巴慢慢摇了半圈,像是用全部力气做完了一件事。
艾拉低头看着它。
它瘦得厉害,肋骨根根分明,毛发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但它的眼睛很亮,棕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不会走开。
她蹲下来,伸出手,手停在半空中没有碰它:“……你还能走吗?”
狗站起来,轻轻用鼻尖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又碰了一下,然后在她脚边重新坐下来。
阿森在旁边看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它好像不打算走了。”
艾拉站起来,试着往前走。狗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然后在她脚边停下,坐下,抬头看她。
她又走了一段,它又跟上来。她停下来看着它,它也停下来,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脚边,尾巴在地上扫了扫,泥水在草叶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她看了它很久。
它的皮毛上沾着泥水的碎叶,瘦得能摸出脊柱的形状,但它的视线没有移开过她的脸。
不知道怎么的,她突然想起的自己。
无亲无故,浑浑噩噩,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知道那些日子很糟糕,跟它差不多,如同一条丧家之犬。
不过还好,最后还是挺过来了,虽然已经不记得当初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
还好,生活在慢慢变好。
虽然改变得很慢。
她蹲下来,把围巾的下摆撕下一小块布条,叠了两叠,弯下腰轻轻系在它的脖子上。
她的手指碰到它的颈侧时,指尖感受到了一点异样——在毛发底下,有一个硬硬的轮廓,像是很久以前的旧疤,又像是某种褪了色的印记,被泥水覆盖着看不真切。
她的手指停了一瞬,想要确认那是什么,但狗动了一下,像是被触碰时不太自在。
它低下头,像是咽了一下,舔了舔艾拉的手背,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她收回手,没有再碰。
“那……先带着它吧。”
“……”
阿森没有说话,但其实,他有很多话想说。
不过还是咽下了。
他只是站在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蹲在地上给那只脏兮兮的狗系布条。
他的目光也在狗的颈侧停了一瞬,但很快移开了:“随你……”
“嗯……谢谢你了,阿森。”
艾拉为数不多的叫他阿森,而不是喂,你,哎之类的。
阿森没有再接话。
他转过身,踩上那条窄窄的土路,朝林子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快走吧。天黑之前要走出去。”
艾拉站起来,跟上去。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狗已经站起来了,脖子上系着那块灰布条,安静地跟在她后面,步伐还不太稳,像是腿有些发软,但一步也没有落下。
她转回头,继续走。
它跟在她脚边,偶尔踩到一洼泥水会顿一下,然后又跟上来。
阿森走在前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随意:“……你要给它取个名字吗?”
艾拉想了一下:“嗯……叫它泥巴吧。”
“泥巴?……这也太难听了。”
“那你说叫什么?”
“不知道。你自己养,你自己取。”
“那就叫泥巴。”
阿森没有再反驳。
他走在前面的背影在昏暗的林间光线里晃了晃,肩背的线条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泥巴跟在艾拉脚边,尾巴慢慢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
林子里安静下来了,刚才持续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脚步声、泥巴偶尔踩到水洼的轻响,还有远处风吹过树冠时那一片沙沙的低音。
艾拉走在中间,阿森在前面,泥巴在后面,三个影子在昏暗的林间地面上拖成长长一道,高低交错,像一行被风推着走的字迹。
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正好落在那块灰布条上,在上面映出一个浅浅的光斑,像是被谁在那上面轻轻拍了一下。
艾拉又走了一段路,低头看了一眼泥巴。
虽然很瘦,但它走得却很稳,步子轻,踩在地上的声音比它这个体型该有的重量要轻一些。
不像一条普通的小型犬踩在湿泥里会留下深的爪印,泥巴的脚印落在她身后的泥土上时,只印出浅浅一层,像是体重轻得出奇,又像是脚尖落地的力道比寻常四足动物更轻、更收敛。
她看了看泥巴的脚,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然后收回视线,什么也没有说,但也没有再看那串脚印。
泥巴跟在后面,尾巴慢慢摇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