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从包里掏出一小块干粮,掰碎了放在手心,蹲下来递给泥巴。
泥巴低头嗅了嗅,然后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舔了一口。
它的尾巴慢慢摇了半圈,像是一个很克制的、表达满意的方式。
艾拉看着它把那小块干粮吃完,手心里的碎渣被舔得干干净净,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们继续走吧。”
两人一狗继续往前走。
林子里的光线依然昏暗,头顶的枝叶像一层密密的网,把天空割成无数小块。
艾拉走在前面,依旧用法杖探路。
泥巴跟在她脚边,步伐比刚才轻快多了,偶尔停下来嗅一嗅地面,又很快跟上来。
走了不知道多久之后,艾拉忽然停下来。
她看着前方一棵树,树干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她盯着那划痕看了好一会儿,转头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脚下的地面。
“我们……好像一直在绕圈。”
语气有些颤抖。
阿森也停了下来,他蹲下来,手指捻了一下地面上的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周围的味道……也确实不太一样了。”
泥巴像是为了配合气氛,象征性地小声叫了两声:“汪……汪汪。”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林子里传出去,然后又消失了,像是被湿重的空气压住一样。
“完蛋……我们好像迷路了。”
艾拉说。
她环顾四周,黑暗、阴森、潮湿。
脚下的泥土泛着暗色,像是泡了很久的水,踩上去软而黏,能感到一种缓慢的吸附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枯叶和腐殖质混合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发酵,久了之后变成了一种稠厚的、挥之不去的味道。
她从口袋里掏出地图,看了很久。
“明明没走错啊……”
她嘴里嘀咕着。
“看来,此地不宜久留……”
最后她这样说。
两人又试着走了几次。
换方向,记标记,在树上刻记号,然后走着走着,又回到了同一个地方。
那棵有划痕的树再次出现在前方,树皮的缺口像一道无声的嘲讽。
天色开始变暗了,光线从灰白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一种混合着暗绿的墨色,像是墨水在纸上慢慢洇开。
周围的轮廓变得模糊,树木的影子拉长变形,在视野边缘晃动。
阿森停下来,靠在树干上:“唉,一直绕圈子也不是办法。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整一下。天黑之后更不好走了。”
艾拉想了想,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找了一处比较干燥的空地,地面微微隆起,像是被树根拱起来的老土堆,上面长着一层干苔。
阿森放下东西,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知道天黑之后这里会冒出什么东西来。最好还是把火升起来。”
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打火石,“我去找点干柴。你在这里等我。”
艾拉点了点头。
阿森转身朝林子里走去,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渐渐被树影吞没。
艾拉坐在原地,把法杖横放在膝盖上,泥巴趴在她脚边。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泥巴偶尔翻身时爪子蹭过地面的摩擦声,像两片干树皮轻轻碰在一起。
周围很安静,安静到有点不对劲。
阿森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在林子深处发现了一些痕迹。
几块散落的石头堆成一个近乎圆形的轮廓,中间积了一层灰烬,边缘有一些烧到半焦的木柴残骸。
有人在这里生过火。
灰烬已经被雨淋透,表面压得很平,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但周围地面上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几截断裂的绳索,边缘已经霉烂,颜色深得几乎和泥土融为一体;还有一片被遗弃的布料,颜色褪得发白,像是很久以前被人丢弃在那里的。
阿森蹲下来看了看,又翻了翻灰烬,用指尖捻了捻,抬头看了看四周的树影,然后站起来,把那片布料捡起来叠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空地的时候,艾拉正低着头在膝盖上写着什么。
泥巴趴在她脚边,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阿森把找到的东西放在地上:“重大发现,那边有人待过的痕迹。火堆灰烬,还有旧绳索,应该不是最近的,我猜测可能是冒险者来过这里。”
艾拉放下笔,看了看他带回来的东西。
那截绳索已经霉烂,边缘松散,捏一下就有细碎的纤维脱落。
“冒险者吗?……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出去。”
“不好说。但至少说明有人来过这里。”
艾拉把信纸折好放回包里:“那这样吧,今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轮流守夜,你先来。”
“啊?为什么是我先?”
“笨蛋,我现在是血族啊,夜晚是血族最精神的时候,到了后半夜你肯定顶不住,所以先让我睡一会,到了后半夜我再上。”
艾拉一副好心当成驴肝肺的表情。
“啊?这样啊……好好好,懂你意思,懂你意思。”
阿森陪笑道。
——————————————————————————
夜色彻底落下来了。
林子里的黑暗比外面更重,像是被树冠压住的棉被一样沉甸甸地堆在周围。
阿森坐在火堆旁边,啃着干粮。
艾拉坐在他对面,抱着膝盖说没有胃口。
阿森嚼完嘴里的干粮,看了一眼趴在艾拉脚边的泥巴,伸手逗了逗它:“这狗,倒是挺安静的。”
泥巴看了看他的手,没有躲开,也没有靠过来,只是安静地坐着。
阿森又逗了它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艾拉重新拿出信纸,低头又写了几行字,写完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包里。
她把法杖靠在肩侧,在背包上靠了下来,把泥巴轻轻揽到怀里。
泥巴在她怀里蜷起来,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像一片逐渐沉入水底的叶子。
艾拉看了看阿森,似乎在用眼神嘱托他,然后她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浅。
阿森看着艾拉渐渐熟睡的面庞,在篝火的照耀下,显得有些朦胧。
他看了许久。
最后他露出一个轻轻地笑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阿森坐在火堆边,移开了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树冠遮住了大部分视野,只露出几小片夜空。
他靠着树干,双手抱在后脑勺上,一颗一颗地数着那些从树叶缝隙里漏出来的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
他的眼皮,慢慢往下垂。
他的头轻轻点了一下,又抬起,又点了一下——然后他猛地坐直了。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只是眨了一下眼。
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从地上弹起来,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火堆还在燃烧,橘红色的光在夜色里跳动,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向后延伸的暗影。
他盯着森林深处的黑暗,握剑的手指收紧。
那里……
似乎有什么东西?
暗色的、静止的,轮廓模糊,在树影之间几乎融为一体。
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暗红色的,像是从极深的渊底浮上来的两点星火,正在安静地注视着他们,一动也不动。
阿森没有动。他站在火堆旁边,与那双眼睛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呼吸放得很轻。
火堆在他身侧燃烧,光落在他脸上,也落在森林的边界上,刚好照亮了那双眼睛前方的地面,但再往前就是纯粹的黑暗了。
他握住剑柄,没有拔出来。
气氛开始变得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