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光线从树冠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薄薄的、灰白色的暖意。
她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肩膀舒展开来,脊椎在伸展中发出细小的关节声响。
怀里的泥巴也醒了,抬起头舔了舔她的下巴,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两下。
懒腰伸到一半,艾拉僵住了。
她猛地坐起来,左右看了看。
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阿森不在火堆旁边。
她按了按自己的额头,记忆慢慢回笼——昨晚说好轮流守夜的,阿森先守,然后换她。
但她睡着了,没有醒过,一觉睡到了天亮。
她顿感不妙。
“阿……阿森?”
她站起来,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泥巴跟在她脚边,也竖起了耳朵。
她绕着空地走了一圈,最后在一棵粗壮的树后面找到了他。
艾拉送了一口气。
阿森背靠着树干坐着,双手抱在胸前,那把剑夹在胳膊和胸口之间,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睡得正沉。
他的嘴角有一道亮晶晶的水痕,在晨光里反着光,顺着下巴往下拉成一条细线,挂在下颌边缘将落未落。
艾拉站在他面前,看了两秒,然后弯腰,伸脚轻轻踢了踢他的靴子。
“喂,醒醒。”
阿森没有反应。她又踢了一下,力道比刚才大了一些。
“阿森!”
他的头晃了一下。
然后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一条缝。
“嗯、嗯……天亮了?”
“天亮了。”
艾拉蹲下来,看着他。
“……你昨晚没有叫醒我?”
阿森揉了揉眼睛,又抹了一把嘴角,坐直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艾拉,像是慢慢想起来自己昨晚做了什么——他守夜到后半夜,眼皮沉得厉害,想着“就闭一小会儿”,然后就这么闭到了天亮。
他有些心虚地笑了一下:“……昨晚实在太困了,就……”
“就睡着了?”
“就睡着了。”
艾拉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愣住变成了一种近似于“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站起来:“幸好昨晚没出什么事。如果有东西来了,我们两个都得交代在这里。”
阿森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后面沾的泥和草叶,傻笑着揉了揉后脑勺:“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一定注意。”
“……下次?”艾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算了。下次我守全夜,你睡觉。”
“嘿嘿……”
阿森憨笑着。
她转身走回空地收拾东西。
泥巴摇着尾巴跟在她脚边,阿森站在那棵树的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昨晚他盯着的那片森林,转身跟了上去。
两人一狗收拾好之后继续上路。
不过,今天的林子像是换了一个模样。
昨天的阴暗和潮湿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阳光从树冠缝隙之间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在地面上铺成一条一条金色的光带。
路也变得好走了很多,昨天的泥泞和湿滑像是退潮一样消失了,脚下的泥土干爽坚实,踩上去有微微的弹性。
两人走了一段路之后,艾拉有些意外地说:“……今天怎么这么好走?明明昨天绕了半天都走不出去。”
阿森走在她旁边,语气随意:“可能运气好。”
“运气好也得好成这样?”艾拉看了一眼周围,“感觉像换了片林子。”
“不是换了林子。是路走对了。”
艾拉没有再追问。
她心情不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帽檐微微向上翘着,露出半张脸。
泥巴跟在她脚边,像是感受到她的情绪,也跟着小跑了几步,尾巴高高翘起,发出细小的兴奋的叫声。
“汪!汪汪!”
阿森跟在后面,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他走的脚步比平时稍微慢了一点,像是在刻意拉开一段距离,好让她走在前面。
他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看远处越来越近的林缘线,又偏过头,朝身后那片正在退远的树影看了一眼。
从外面看,陌路之森依然是一片潮湿阴沉的沼泽林。
树冠低垂,雾气缭绕,昨天那种让人觉得走不出去的压迫感,现在从外面看去反而变得更加深沉、更加真实。
他看到雾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移动,又或者只是风吹动树影,在视野边缘晃动着。
他的目光在雾气中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他转身跟上了艾拉的脚步。
……
……
……
陌路之森边缘的沼泽里,一只巨大的鳄鱼伏卧在水中。
它浑身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背脊上隆起一排粗糙的角质棘刺,像古老的遗迹的废墟轮廓在水面上露出半截。
它那暗红色的双眼半阖着,像两颗烧过了头的炭。
在它的脑袋上,站着一个矮小的人影。
乍一看以为是哪家走丢的小孩,身形娇小,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法袍,法袍的下摆拖到鳄鱼的鳞片上,被水汽洇湿了一圈。
头上戴着一顶明显过大的尖顶巫女帽,帽檐宽大,边缘有些破损,像是用了很多年。
她用脚跺了一下鳄鱼的脑袋:“……真是的!好不容易来个好玩的人,就这么走了!”
鳄鱼被她跺得眯起一只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表达不满,又像是在叹气。
它伸出长长的吻部,鼻尖轻轻拱了拱她垂下来的帽檐边缘,像是想让她别太生气的哄劝。
小个子又跺了一下:“别拱我!你也是,让你留人你也留不住!”
鳄鱼的下巴搁在水面上,慢悠悠地眨了一下红色的眼睛,像是一条活了很久的老鱼听惯了抱怨,不再回应的那种安静。
小个子站在原地,又嘀咕了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一句含混的嘟囔:“……算了。反正她们也是往北走。”
她拉了拉帽檐,在鳄鱼脑袋上坐下来。鳄鱼缓缓沉入水中,只留下一圈逐渐扩大的涟漪。
沼泽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像是从来没有人在上面停留过。
……
……
……
两人一狗离开了陌路之森的范围,沿着一条窄窄的土路往前走。
路两侧的植被渐渐变得稀疏,天空一点点地露出来,带着一种开阔的蓝色。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前方出现了一个镇子的轮廓。
镇子不大,房屋低矮整齐,屋顶覆盖着灰褐色的瓦片,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被风吹散成极细的灰线,像是天空中的几道淡痕。
镇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艾伦格镇”。
艾拉站在镇口看了看,然后低头摸了摸泥巴的头:“终于到镇上了。”
泥巴摇了摇尾巴。
两人一狗走进镇子。
街道不宽,两侧有杂货铺、铁匠铺和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旅店。
街面上的人不算多,偶有行人和推板车的商贩经过,有一个小孩坐在门槛上啃着半个苹果,好奇地看了看泥巴,又低头继续啃。
艾拉先找到了镇上的邮驿。
邮驿是一间灰砖小屋,窗口开得很低,像是特意为骑马送信的人设的。
她推门进去,把信递给窗口里的老人,老人看了一眼地址,收了钱,说了一句“五天能到”。
她道了谢,走出邮驿,把那间小屋的招牌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阿森等她的街口。
“信寄出去了?”阿森问。
“嗯。”
“那就去补给吧。”
两人沿着街道走了一圈,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来。
艾拉从包里掏出地图,展开来,在路边的台阶上铺平。
阿森蹲在旁边看着,泥巴趴在艾拉的脚边。她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画出的路线缓缓移动,从艾伦格镇的位置出发,向北延伸,然后在一处画着雪花标记的区域停下来:“接下来要经过一片常年冰雪覆盖的地方。气温应该会很低。”
阿森看了看地图上那片区域:“有多冷?”
“地图上没有写具体的温度,但画了雪花标记。应该不会暖和。”
艾拉合上地图,“需要买一些御寒的东西。不用太多,够用就行。”
“明白!”
两人走进杂货铺,买了一件厚实的深灰色斗篷,内衬是绒面的,摸起来厚实柔软,边缘缝着一圈深色的缝线。
还买了一副防风手套,指腹处缝了几层布料,防磨防水。
然后她又犹豫了一下,转身拿了一件小号的棉背心,灰色的,边缘封了防水布面,袖口处收窄,像是给体型不大的人穿的,大小正好合适。
“给泥巴买了一件。”她说。
阿森看了她一眼:“哇!你还挺舍得给它花钱。”
“肯定啊,它现在也是我们队伍中的一员了。再说了,难道我不舍得给你花钱吗?你想想你欠了我多少了?”
“啊……嘿嘿,反正我都是要还的嘛……还有,你怎么把我跟狗相比……”
“汪汪!”
泥巴似乎是能听懂一样,朝着阿森叫了几声。
“你这家伙……”
阿森忍不住想要踢泥巴,却被泥巴轻松躲过,然后它立马跑到艾拉脚边。
艾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泥巴,笑了笑,把棉背心叠好放进包里,又挑了一些干粮和其他东西,走到柜台前付了钱。
走出杂货铺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
镇子的街道在斜阳里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石板路的缝隙里钻出一丛一丛细长的野草,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泥巴穿上了那件小棉背心,正站在艾拉脚边甩了甩身子,像是还不太习惯身上多了一层东西的感觉。
它低头闻了闻自己胸口那层棉布,耳朵抖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艾拉,像是希望她给它一个解释。
艾拉蹲下来,帮它理了理背心边缘卷起来的部分:“穿着,一会儿冷了你就知道了。”泥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后摇了摇尾巴,像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阿森站在旁边看着,撇了撇嘴。
两人一狗沿着街道往旅店的方向走去。
她们还是准备现在原地休息一晚,明日启程。
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出三道细长的影子,中间那道最矮,四条腿的轮廓在地上跟着前面的脚步一颠一颠地向前移动。
镇子的街道在暮色中慢慢安静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远处的陌路之森已经融进了夜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深绿色轮廓,蛰伏在地平线上,像一层沉沉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