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艾伦格镇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街道上的石板被夜露浸成深灰色,晨光从屋顶之间斜斜地落下来,在地面上画出长长短短的光影。
艾拉站在旅店门口,把背包带子收紧了一些。
泥巴坐在她脚边,穿着那件小棉背心,正低头用鼻尖扒拉自己胸口的布料。
阿森从旅店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水囊,递了一个给她。
两人沿着街道往镇外走,路边已经有早起的店铺开了门,有人在门口扫地,扫帚划过石板,发出细长的声响。
“出发吧。”
艾拉对阿森说。
“都准备好了吗?”
“应该差不多了,走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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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镇之后,路两边的景色开始慢慢变化。
田野逐渐退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
空气里的温度也在一点点往下走,风从前方吹过来,带着一种清冽的、干燥的凉意,不像南方的风那样湿润。
艾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鼻子以下的部分。
她走了一会儿,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布料缝隙钻进来,贴着皮肤游走。
泥巴倒是没什么反应,走得依然轻快,像是这温度对它来说刚好合适。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路边出现一块告示牌。
木板被钉在两根粗木桩上,边缘被风蚀得有些发毛,上面的字是用黑漆写的,字迹有些褪色了,但还好,看得还算清楚。
「前方为凛冽冰原区域。气温骤降,风雪频发。有野兽出没,请谨慎通行。非必要请勿深入」
落款是贝尔塞帝国边境署,日期是三年前的。
艾拉站在告示牌前默读了一遍,又口读述了一遍,然后把背包卸下来,从里面掏出那件深灰色的厚斗篷递给阿森。
“是时候穿上了,接下来要变冷了。”
“啊?可是我感觉还不是很冷唉……穿这个会不会中暑?”
阿森一脸不情愿。
“快穿上,等会变冷了我可不会再给你了。”
艾拉严肃的说。
“哎呀,好吧好吧,真是的。”
阿森撇了撇嘴,一副小孩模样。
阿森接过来抖开披上,把带子系好,又拉了拉领口的边缘,一脸不情愿。
艾拉只是看了看阿森。
这家伙,真是跟个小孩一模一样……
怎么感觉,自己像母亲带孩子一样呢……
艾拉也给自己披上斗篷,布料厚实绒面贴着皮肤,很快就隔绝了大部分寒气。
她蹲下来,帮泥巴把那件小棉背心重新整理了一下,把边缘抚平,确认扣带都系紧了。
泥巴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她,尾巴轻轻摇了摇。
“好了,走吧。”
艾拉站起来。
三人跨过了告示牌。
脚下的路面从碎石变成了灰白色的冻土,踩上去更硬,脚步声也比刚才更闷。
周围的植被越来越稀疏了,草木从低矮变成稀疏的枯丛,再到最后连枯丛也看不到了,只剩下裸露的灰褐色岩石和一片一片铺展开来的白色积雪。
气温持续下降,风也大起来了,从前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细小的雪粒,打在手背上时微微刺痛。
艾拉把帽檐压低了一些,又扯了扯围巾,让布料更密实地贴合在脸侧。
阿森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顶着风走。
越往里走,积雪越厚。
脚下的路从一层薄薄的雪变成没到脚踝的雪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周围变得很安静,风是唯一的背景音,低沉而持续地响着,像是有一只巨兽在这片辽阔的空旷中悠长地呼吸。
艾拉走着走着,步子渐渐慢了下来。
一种昏沉感从身体深处慢慢浮起来,像是一层灰蒙蒙的雾从胃部升起,慢慢扩散到胸口和头。
她的脚步开始发虚,头脑中也开始出现一阵一阵的晃荡感。
她停下来,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按住额头。
胃里翻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又什么都涌不出来。
“好……好想吐……”
她闭上眼睛,听觉里只听到风的声音和自己的呼吸声。
也许是高原反应吧?
她这样想。
过了片刻,脑海里响起一道声音,带着一点刚被吵醒的鼻音,又带着一点疲惫:“……你终于开始有反应了。”
伊莎贝拉的声音比之前虚弱了一些,像是说话本身也消耗了她不少力气。
“我一直想说,但之前还没到最差的时候。你变成血族之后,一次都没有真正摄入过血液。番茄汁骗得了你的舌头,骗不了你的身体。你现在的虚弱已经不是简单的疲惫了——你的身体正在自己吞噬自己,维持基础运转。因为长久没有补充血族的养分,你那点残存的能量已经快耗尽了。”
“啊……番茄汁没有用吗?”
艾拉在心里问,声音有些发干。
“也不是完全没用。但那只是让你能站起来走路。不是让你能长途跋涉。你知道你现在身体的状况吗?以你现在的状态,能站着走这么远已经很不合常理了。你身体里那种异常的自愈力还在勉强撑着,但它再强也经不起你天天这么消耗。”
伊莎贝拉的声音低下去一些。
“你接下来必须想办法进食了,不然等彻底垮了,连我也要跟着遭殃。”
艾拉没有回答。
她站在雪地里,风从她身边穿过去,吹动她斗篷的下摆,发出猎猎的声响。
只是沉默。
伊莎贝拉最后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叹了叹气,然后不再说话。
阿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喂!怎么了?你还好吗?”
她抬起头,看到他已经停下来了,站在几步之外,正侧过身看她。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
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色。
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自己的脸:“……没什么。继续走吧。”
阿森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一眼她握在法杖上的手指,没有追问。
他转回去继续走,但步子比刚才稍微慢了一些,像是故意把步幅缩短了,让她能跟上。
艾拉跟上去。
她踩着他留下的脚印,一步一个地踩着走,像是那样可以省下一点力气。
风雪渐渐大起来了。
风从前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
艾拉和阿森都走得吃力,身体微微倾斜,每一步都要踩稳才能跨出下一步。
不过,奇怪的是,泥巴走在他们中间,步伐却比之前更加轻松。
它的脚步落在雪地上,却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深的印记,踩过之后只留下浅浅一层凹陷,很快就又被新雪覆盖。
它在风雪里穿行,像是这片环境对它来说就像普通的草地一样,甚至更加自在。
它的尾巴没有夹起来,也没有缩着身体,反而微微翘起来,耳朵竖着,步伐轻快,像是在享受这片寒冷。
它偶尔会跑出去几步,在几丈外停下来等他们,等他们走近了又跑出去,像是觉得这风雪本身是一种有趣的东西。
“这小畜生,长了一身毛,果然还是不怕冷啊。”
阿森吐槽道。
不过,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脚步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风雪中,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艾拉跟上来,喘了口气:“……怎么了?”
“你闻到了吗?”
艾拉动了动鼻子,风从前方吹来,带着雪粒和冰屑,她闻到的只有寒冷和空旷。
“什么?……没有。”
阿森站在原地,又仔细嗅了嗅:“……有人。前面有其他人的味道。”
他转头看了一眼艾拉。
“不是野兽,是人。而且……似乎不止一个?”
“人?”
艾拉有些吃惊。
这种地方,还有其他人?
雪落在阿森的帽檐和肩膀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远处的风雪中,能见度越来越低,世界被压缩成一片灰白色的混沌。
泥巴在几步外停下来,耳朵朝前方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