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越来越大了。
细密的雪粒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被风卷着斜斜地刮过地面,在低洼处堆成薄薄一层。
能见度已经降到了十几步开外,远处的轮廓都融进了一片灰白里。
前方忽然出现几个模糊的影子。
起初只是灰白色背景里几个深色的点,像是被风吹皱的墨迹,随着距离拉近,那些影子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是几个人。
四个人影正在风雪中缓慢移动,姿态有些疲倦,步履也不稳。
他们看到有人靠近,猛地停下来。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皮甲,肩头磨损得厉害,边缘露出了里面的衬布。
他的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侧颧骨一直拉到下颌,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
他的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目光会先往旁边扫一下,像是在观察边缘的退路,又像是习惯了用余光打量。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看上去十五六岁,皮肤白净,身材干瘦。
两个人穿着一样的旧外套,都裹着深灰色的围巾,站立的姿态也几乎一样,肩膀微微内收,像是习惯了把自己缩得不那么显眼。
头发都是深褐色,长短也差不多,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五官小巧而相似,乍一看有些分不清男女。
两人手里各自握着一根短棍,棍头包了一层铁皮,看起来像临时凑合的武器。
还有一个少女落在队伍的最后面,看起来也是十几岁的模样。
她穿得更单薄一些,外面套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斗篷,下摆拖到了雪地上。
她的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颌和苍白的下巴尖,轮廓干净,线条冷而平。她没有拿武器,两手拢在袖子里,安静地站在雪地里,像一座被遗忘在雪中的路标。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打量任何人,只是垂着眼站在那里,像周围的一切与她无关。
泥巴先叫了起来,叫声充满了警惕。
它站在艾拉脚边,身体微微弓起,耳朵竖起,朝着那四个人连叫了几声。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出去很远,像石子投入水面一般带起细碎的涟漪。
艾拉撇了撇四人,然后弯下腰按住泥巴的背:“……没事没事,别叫了。”
她直起身,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半张脸。
对方看到她,依然没有放下武器,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沉沉地浮在脸前。
领头的中年男人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从艾拉脸上移到阿森身上,又移回艾拉身上,像是在评估什么。
艾拉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双方之间的一处空隙里,双手微微摊开,表示自己没有敌意:“你们是……冒险者吗?”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瞬,似乎是领悟到了什么,然后迅速点了点头:“我们是。误入这里,迷路了,已经被困了很久了。”
他的声音带着粗粝的沙哑,像是风雪中说了太多话,又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少年,又看了一眼最后面的少女,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转回来,补充了一句,“我们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艾拉打量了他们一下。
中年男人的皮甲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像是经历过不少磕碰。
两个少年的外套倒是完整的,只是颜色褪得厉害,洗过很多次的那种灰白。
少女的斗篷下摆沾满了雪泥,边缘结了细密的冰霜,看起来像是一直跟在地上拖曳移动。
四个人看起来不像一支完整的冒险队,在这种天气里困在这里确实也不太好过。
不过最起码,四人倒确实像冒险者。
艾拉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什么坏人之类的,不然可就麻烦了。
“呼~”
艾拉悬着的心放下了。
“我叫艾拉,”她说,“那边那个是阿森,这是我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泥巴,“狗。”
她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份,说自己也是往北走的,路过这里。
中年男人听了她的介绍后,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叫诺恩。”
他侧身指了指那两个少年:“尼佐和拉佐,双胞胎,哥哥是尼佐。”
两个少年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冷得不太想动。
最后面的少女依然没有抬头。
诺恩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她叫……铃。”只有一个字,简单得像随口编的。
她也没有纠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依然垂着,像在看着自己鞋尖前的那片雪地。
诺恩的目光在艾拉和阿森之间来回看了看,目光在阿森的剑上停了一下,但没有问。
“雪太大了,”他说,“一个人走也是走,几个人一起走也是走。不如结个伴,也好互相照应。”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
艾拉想了想。
风雪确实很大,前面的路况不明,在这种地方独行并不比结伴更安全。
如果对方真的只是迷路的冒险者,一起走至少能分担一些风险。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阿森。
阿森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四个人,没有说话,表情像在看一片什么也看不出端倪的雪地。
艾拉顿了一下,转回头对诺恩说:“嗯……好。那就一起走一段。”
诺恩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刀疤被那个弧度牵动了一下,看起来不像笑,但也没有恶意。
四人的队伍缓缓汇入两人一狗的行列。
诺恩走在艾拉旁边,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不经意间调整到了和她同样的步速。
两个少年跟在后面,他们走了一会儿之后,目光落在了泥巴身上。
其中一个试着弯下腰朝泥巴伸出手,泥巴躲了一下。
他又伸了一次,泥巴又躲了一下。
少年也不恼,只是继续伸着手,低声说了句什么。
另一个少年也凑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像是对着泥巴说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能听清的话。
泥巴终于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们一眼,尾巴微微动了一下。
阿森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的步子维持着和艾拉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看着前面那四个人的背影——诺恩走路时重心偏右,像是右腿比左腿更习惯发力;双胞胎的步伐节奏几乎完全一致,连落脚的角度都差不多;少女走在最后面,脚步很轻,斗篷的下摆几乎贴着雪面滑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放在自己脚下。
雪地上有被踩乱的脚印,深浅不一,交叠在一起,像是同一段路被反复走过几遍。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在后面,把那些脚印接在自己的影子之后。
风从侧面吹过来的时候,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想什么,又像只是在确认方向。
艾拉走在前面,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偶尔侧头跟诺恩说几句话,大致是关于路线和前面的地形。
诺恩回答得简短,偶尔会反问一句她的来历和目的地,问得随意而自然,像是在熟悉的老朋友聊往事一般。
她没多想什么,就随口答了。
泥巴走在她脚边,偶尔回头看一眼后方,然后又转回去。
风雪还在继续。
细密的雪粒落在肩头和帽檐上,积成薄薄一层,被风吹落,又落上新的。
一行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拖成长长的一道,交叠又分开,像一行写了一半的字,被风雪抹去了尾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