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梅一溜烟跑回家。
她家那破屋子,屋顶漏雨,墙上裂缝,跟她这人心眼子一样多。她冲进自己那间小屋,门一关,插上门闩。
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她从床底下摸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里头躺着一台巴掌大的照相机,黑色的,看着就金贵。这是她去年从城里回来,用攒了好久的钱买的二手的。村里头谁见过这玩意儿?没有。
她小心翼翼把胶卷取出来,揣进怀里。
得去镇上洗照片。
这事儿不能拖。
她跟家里头说去镇上买绣线,揣着胶卷就出了门。一路走得飞快,两条腿跟装了风火轮似的。
到了镇上那家照相馆,她把胶卷递过去。
“师傅,加急洗,最快啥时候能拿?”
照相馆的老头推了推眼镜,瞅她一眼:“加急?得加钱。明天下午。”
“行。”林晓梅咬了咬牙,掏钱。
钱递过去的时候,她手有点抖。不是心疼钱,是心里头那股子劲儿,憋得慌。
走出照相馆,天已经黑透了。镇上的路灯稀稀拉拉,照得人影儿拉得老长。她一个人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苏晚晚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在她脑子里晃来晃去。
冷。
太冷了。
林晓梅搓了搓胳膊,觉得浑身发凉。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了村。
第二天下午,她又去了镇上。
照片洗出来了。
一共八张,每一张都拍得清清楚楚。那幅《鱼戏莲叶间》绣品,正面、反面、细节、全貌,全在照片上。
林晓梅捏着那沓照片,手心里全是汗。
她找了个没人的墙角,一张一张仔细看。
越看,心里头越热乎。
这绣样,真绝了。那鱼游的劲儿,那莲叶翻卷的样儿,还有那水纹……啧啧。
林晓梅眼睛都亮了。
她把这些照片揣进怀里,跟揣着宝贝似的,一路小跑回家。
一进屋,她就反锁了门。
爬上自家那个小阁楼。
阁楼又矮又暗,平时堆些破烂。她点了盏煤油灯,搁在旁边的破木箱上。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她从怀里掏出照片,铺在地上。
又翻出自己那些绣绷、绣线、布料。
布料是她早准备好的,跟苏晚晚用的差不多,都是细棉布。绣线也是好线,她咬牙买的。
林晓梅盯着照片看了好半天。
然后拿起针。
第一针下去,手有点抖。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头默念:“系统,帮我。”
脑子里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短期专注辅助启动。消耗能量点:2。】
【手部稳定辅助启动。消耗能量点:3。】
林晓梅感觉脑子一清,手上那股子抖劲儿也没了。她眼睛盯着照片,手下飞快地穿针引线。
照着照片上的样子,一针一针地绣。
阁楼里静悄悄的,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林晓梅绣得很投入。
她手艺本来就不差。在村里,除了苏晚晚,就数她绣活儿好。要不然,她也不敢动这个心思。
可绣着绣着,她发现问题了。
照片拍得再清楚,那也是平面的。
真的绣品,那鱼儿的眼睛,是有神的。莲叶的卷边,是有弧度的。水纹的流动,是有层次的。
这些,照片拍不出来。
林晓梅停下手,盯着自己绣出来的半条鱼。
鱼身子绣出来了,可那眼睛……死气沉沉的,跟死鱼眼似的。
她皱了皱眉。
“系统,有没有办法让这鱼眼睛活起来?”
【分析中……建议参考传统绣法中‘点睛’技法。需消耗能量点:5。是否启用?】
“启用!”林晓梅毫不犹豫。
脑子里涌进一堆信息。怎么运针,怎么配色,怎么让绣出来的眼睛有神。
她照着做。
可绣出来的眼睛,还是差了点意思。
不是技法的问题。是她自己,没那个感觉。
林晓梅咬了咬牙。
“算了,就这样吧。”她安慰自己,“反正评委又没见过原版。我这已经够好了。”
她继续往下绣。
双面绣最难的是藏线。
苏晚晚那幅,正反两面几乎一模一样,线头藏得干干净净,根本找不着。
林晓梅试了几次,都藏不好。要么正面露线头,要么反面针脚乱。
她急得满头汗。
“系统,藏线技巧!”
【藏线技巧辅助启动。消耗能量点:4。】
有了系统帮忙,线是藏住了,可正反两面的图案,仔细看还是有差别。正面鱼尾巴翘得高点儿,反面就平点儿。
林晓梅盯着看了半天,最后心一横:“管他呢,反正交上去的时候只展示一面。谁还翻过来看不成?”
她这么一想,心里头就松快了。
连续三天,林晓梅白天装模作样去绣坊,晚上就钻进阁楼里拼命绣。
煤油灯熏得她眼睛发红,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个眼儿,血珠子冒出来,她用嘴嘬嘬,继续绣。
困了,就趴在绣绷上眯一会儿。
饿了,就啃两口冷馒头。
她妈在楼下喊:“晓梅,这几天咋老往阁楼跑?上头有啥宝贝?”
林晓梅扯着嗓子回:“练绣活儿呢!比赛快到了,不得抓紧?”
她妈嘀咕两句,也没再管。
第四天晚上,绣品终于完成了。
林晓梅把绣绷取下来,把那幅《鱼戏莲叶间》——不,现在应该说是她林晓梅的《鱼戏莲叶间》——举到煤油灯下看。
昏黄的灯光照在绣面上。
鱼儿在莲叶间游,水波荡漾。
平心而论,绣得真不错。针脚密,配色鲜,图案也新颖。
林晓梅看着看着,嘴角就咧开了。
她越看越得意。
这绣样,是她林晓梅的。
谁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苏晚晚那幅?呵,到时候两幅一样的绣品交上去,看评委信谁的。她林晓梅在村里人缘好,大家都说她有福气,是锦鲤。苏晚晚呢?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想到这儿,林晓梅心里头那点因为仿制而产生的别扭,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兴奋。
她把绣品小心叠好,用一块红布包起来,又找了个木盒子装进去。
盒盖上,她贴了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了几个字:林晓梅参赛作品。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她觉得挺好看。
做完这些,她瘫坐在阁楼地板上。
累。
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眼睛又干又涩,看东西都模糊。手指头疼,胳膊酸,脖子僵。
可心里头,美滋滋的。
她抱着那个木盒子,睡着了。
第二天,是交稿截止日。
林晓梅起了个大早。她洗了把脸,对着家里那面破镜子照了半天。眼睛还有点红,但用凉水敷了敷,好多了。她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点雪花膏。
抱着木盒子,她出了门。
往乡邮政所走。
得赶在中午前把绣品寄出去。
走到村口那条土路上,她远远看见一个人影。
苏晚晚。
她也抱着个木盒子,正往邮政所方向走。
林晓梅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追上去。
“晚晚!”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刻意的亲热。
苏晚晚回过头。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子也是旧的,但干净。头发扎成一根麻花辫,垂在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跟平时一样。
林晓梅跑到她跟前,喘了两口气,笑着说:“你也去交稿呀?咱们姐妹真有缘。”
她说着,伸手就要去挽苏晚晚的胳膊。
苏晚晚往旁边侧了侧身。
林晓梅的手挽了个空。
她脸上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晚晚,你这几天准备得咋样?我听说这次比赛高手可多了,城里那些绣娘,手艺一个比一个厉害。咱们啊,就当去见见世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苏晚晚怀里的木盒子上瞟。
盒子普普通通,跟她那个差不多大。
苏晚晚把盒子往怀里抱紧了些。
她看了林晓梅一眼。
那眼神,跟那天在绣坊门口一样,平静,冷淡。
“嗯。”苏晚晚应了一声,声音不高,“见世面。”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不紧不慢。
林晓梅赶紧跟上,走在她旁边。
“晚晚,你说咱俩要是都能选上,多好啊。”林晓梅又开始说,“一起去城里,互相也有个照应。你手艺好,我人缘好,咱俩配合,肯定能在城里站稳脚跟。”
苏晚晚没接话。
林晓梅自顾自说:“到时候租个小房子,你绣花,我出去接活儿。赚了钱,咱们买新衣服,吃好的……”
她越说越起劲,好像这事儿已经成了似的。
苏晚晚突然停下脚步。
林晓梅一愣,也跟着停下。
“怎么了?”她问。
苏晚晚转过头,看着林晓梅。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林晓梅。”苏晚晚叫她的名字。
连名带姓。
林晓梅心里咯噔一下。
“干啥?”她强笑着问。
苏晚晚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说:“路还长,慢慢走。”
说完,她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林晓梅站在原地,琢磨着这句话。
啥意思?
路还长?慢慢走?
是让她别着急?还是……别的意思?
她琢磨不透。
看着苏晚晚越走越远的背影,林晓梅咬了咬牙,追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乡邮政所。
邮政所是个小平房,门口挂了个绿牌子。里头有个柜台,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坐在后面打瞌睡。
苏晚晚先走进去。
她把木盒子放在柜台上。
“同志,寄参赛绣品。”她说。
老头醒了,推了推眼镜:“填单子。”
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表格。
苏晚晚接过表格,从兜里掏出钢笔,一笔一划地填。姓名,地址,作品名称……
写到作品名称的时候,她顿了顿,然后写下:《鱼戏莲叶间》。
林晓梅站在她身后,伸着脖子看。
看到那五个字,她心里头一跳。
果然,苏晚晚用的也是这个名字。
她赶紧把自己怀里的盒子抱紧了些。
苏晚晚填完单子,把表格和木盒子一起推过去。
老头检查了一下,把盒子放进一个准备好的大纸箱里。纸箱里已经有好几件绣品了,都用布包着,看不清样子。
“好了。”老头说,“下一个。”
苏晚晚退到一边,没走。
林晓梅赶紧上前,把自己的木盒子放柜台上。
“同志,我也寄参赛绣品。”她笑着说,声音甜得发腻。
老头看了她一眼,又抽出一张表格。
林晓梅填表。
填到作品名称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
最后,她也写下了:《鱼戏莲叶间》。
写完了,她偷偷瞄了苏晚晚一眼。
苏晚晚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看着外头的马路。
好像根本没注意她在写啥。
林晓梅松了口气,把表格递过去。
老头把她的盒子也放进那个大纸箱里。
两个盒子挨着。
一个用蓝布包着,一个用红布包着。
“行了,都寄出去了。”老头说,“等通知吧。初选结果下个月出来。”
林晓梅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苏晚晚已经走出邮政所了,站在外头的土路上等她。
林晓梅跑过去,又想去挽苏晚晚的胳膊。
苏晚晚这次没躲,但也没让她挽实,只是并肩走着。
“晚晚,你说评委能看上咱俩的绣品不?”林晓梅问。
“不知道。”苏晚晚说。
“我觉得能。”林晓梅自信满满,“你那手艺,我那……我那也挺好。肯定能选上。”
苏晚晚没说话。
两人走到村口,要分路了。
林晓梅家住村东头,苏晚晚家住村西头。
“晚晚,那我先回去了。”林晓梅说,“等好消息啊!”
她挥挥手,抱着空了的双手——盒子已经寄出去了——往东头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苏晚晚还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她。
眼神还是那样,平静,冷淡。
林晓梅心里头突然有点发毛。
她赶紧转过头,加快脚步往家走。
一边走,一边心里头嘀咕:苏晚晚今天咋这么怪?话少得可怜,眼神还那么瘆人。
不过转念一想,管她呢。
绣品已经寄出去了。
两幅《鱼戏莲叶间》,现在都在那个大纸箱里。
到时候评委一看,嘿,两幅一样的。
看他们信谁的。
林晓梅越想越美,脚步都轻快起来。
她没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苏晚晚一直站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然后,苏晚晚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层薄汗。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身往家走。
脚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像是等待。
又像是……别的。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响。
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可惜,没人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