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文化馆那栋二层小楼,这几天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一楼大厅摆了几张长条桌,堆满了从各个公社、大队寄来的参赛作品。刺绣、剪纸、泥塑、木雕,啥玩意儿都有。几个文化馆的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拆包裹,登记,分类。
二楼最里头那间会议室,门窗紧闭。
里头烟雾缭绕。
沈墨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根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老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头足得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面前摊开着一堆绣品,旁边还放着个放大镜。
“这都什么玩意儿!”沈墨把手里那幅绣品往桌上一扔,“针脚稀松,配色俗气,鱼不像鱼,虾不像虾。就这水平也敢拿来参赛?”
旁边坐着的县文化馆副馆长王建国赔着笑:“沈老,您消消气。乡下地方,能绣成这样不错了。”
“不错个屁!”沈墨瞪他一眼,“传统手艺讲究的是精益求精,不是糊弄事儿!你看看这个——”
他拿起另一幅绣品,是幅牡丹图。
“这牡丹绣得跟大饼似的,花瓣都没层次。线头藏得那叫一个糙,背面都能看见线疙瘩。这种东西也配叫刺绣?”
王建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沈墨是省城工艺美术研究所退下来的老专家,脾气出了名的臭。县里好不容易请来当评审,谁也不敢得罪。
“是是是,沈老说得对。”王建国只能点头,“那这幅……”
“淘汰!”沈墨大手一挥,“下一幅。”
工作人员赶紧把牡丹图拿走,又递过来一幅。
沈墨接过来,刚看了一眼,眉头就松开了。
“嗯?”他凑近了些,拿起放大镜仔细看。
这是一幅《鱼戏莲叶间》。
绣的是池塘里几条鲤鱼在荷叶下游动。水波荡漾,荷叶舒展,鱼儿活灵活现。
沈墨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王建国心里打鼓:“沈老,这幅……”
“别吵。”沈墨头也不抬。
他看得仔细。针法细腻,配色雅致,鱼儿的鳞片一片片绣得清清楚楚,连水波纹路都处理得自然流畅。更难得的是,这幅绣品是双面绣,正反两面图案一样,线头藏得严严实实,找不出半点破绽。
“好手艺。”沈墨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赞赏,“这功底,没个十年八年练不出来。作者叫啥?”
工作人员赶紧翻登记表:“青溪村,苏晚晚。”
“苏晚晚……”沈墨念叨一遍,“多大年纪?”
“登记表上写的是十八岁。”
“十八?”沈墨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可能。这手法,这火候,没三十年的功夫绣不出来。要么是登记错了,要么……”
他没说下去。
但心里头已经记下了这个名字。
“这幅留用,进复赛。”沈墨把绣品小心放好,“下一幅。”
工作人员又递过来一幅。
沈墨接过来,刚展开,整个人就愣住了。
又是一幅《鱼戏莲叶间》。
构图一模一样。
也是池塘,荷叶,鲤鱼。
沈墨脸色沉了下来。
他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
这一看,眉头又皱起来了。
针脚明显生疏,线头处理得粗糙。鱼儿绣得呆板,眼珠子跟死鱼眼似的。荷叶的脉络乱七八糟,水波纹路僵硬得很。
最要命的是,这玩意儿也是双面绣。
但藏线的地方,破绽百出。背面能清楚看见线疙瘩,有几处甚至露出了线头。
沈墨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拍。
“砰”一声。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沈墨声音都高了八度,“两幅一样的绣品,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作者是谁?”
工作人员战战兢兢翻登记表:“也是青溪村,叫林晓梅。”
“林晓梅……”沈墨念着这个名字,又看了看那幅拙劣的仿品,火气蹭蹭往上冒,“抄袭!这绝对是抄袭!”
王建国赶紧劝:“沈老,您别急。说不定是巧合呢?乡下姑娘,绣个鱼啊莲叶啊,题材撞了也正常……”
“正常个屁!”沈墨指着那两幅绣品,“你眼睛瞎了?看看这构图,这布局,连鱼游的方向都一样!这能是巧合?”
他拿起林晓梅那幅,翻到背面,指着那些线疙瘩:“再看看这手艺!前面那幅苏晚晚的,双面绣藏线藏得严严实实,背面光洁平整。这幅呢?跟狗啃似的!就这水平,也敢绣双面绣?也敢跟人家用一样的题材?”
王建国不敢说话了。
沈墨越说越气:“这是对传统手艺的亵渎!抄袭就算了,还抄得这么烂!这种人,就不配参加比赛!”
“那……这幅怎么处理?”工作人员小声问。
“淘汰!”沈墨斩钉截铁,“不但要淘汰,还要记下来。以后县里任何比赛,这个林晓梅都不准参加!”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沈老,这处罚是不是太重了?万一真是巧合……”
“没有万一!”沈墨瞪他,“我干这行四十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这就是抄袭!而且是最拙劣的那种!”
他喘了口气,平复一下情绪:“这样,你把这两幅绣品都留着。复赛的时候,我要当面问问这两个作者。我倒要看看,这个林晓梅怎么解释!”
消息传回青溪村,已经是三天后了。
最先知道的是村支书。
公社打电话到大队部,说县文化馆初审结果出来了。青溪村有两幅绣品进了复赛,但有一幅涉嫌抄袭,被评审沈墨老先生点名批评。
村支书挂了电话,脸都绿了。
他赶紧让人去叫林晓梅和苏晚晚。
林晓梅正在家里头美呢。
她算了算日子,初审该出结果了。凭她那幅绣品,进复赛肯定没问题。到时候再去县里露个脸,拿个奖回来,她在村里的地位就更稳了。
正想着,外头有人喊:“晓梅!晓梅在家吗?”
林晓梅跑出去一看,是村支书的儿子小军。
“晓梅姐,我爸让你去大队部一趟。”小军说,“还有晚晚姐,也叫她一起去。”
林晓梅心里咯噔一下。
“啥事儿啊?”
“不知道。”小军挠挠头,“我爸接了个电话,脸色就不太好。你们快去吧。”
林晓梅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她回屋换了件衣服,往大队部走。路上碰见苏晚晚,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到了大队部,村支书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确实不好看。
“来了?”村支书看了她们一眼,“坐吧。”
两人坐下。
村支书清了清嗓子:“刚才公社来电话,说你们俩的绣品,初审结果出来了。”
林晓梅眼睛一亮:“进了吗?”
“进了。”村支书说,“都进复赛了。”
林晓梅心里头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露出笑:“太好了!我就说……”
“但是。”村支书打断她,“评审沈墨老先生说了,有两幅绣品,题材一模一样,都是《鱼戏莲叶间》。他说其中一幅抄袭,手艺还特别差。”
林晓梅脸上的笑僵住了。
苏晚晚坐在旁边,没吭声。
“沈老先生很生气。”村支书继续说,“说抄袭的那幅,双面绣做得一塌糊涂,线头都藏不好。他点名要作者给个解释。”
办公室里安静得吓人。
林晓梅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村支书看着她:“晓梅,你那幅绣品,绣的啥?”
“我……我绣的是鱼戏莲叶……”林晓梅声音发虚。
“晚晚呢?”村支书看向苏晚晚。
苏晚晚抬起头:“我也是。”
村支书叹了口气:“这就对上了。沈老先生说的两幅一样的绣品,就是你们俩的。”
他顿了顿,看着林晓梅:“晓梅,你跟叔说实话,你那幅绣品,是不是……”
“不是!”林晓梅猛地站起来,“我没有抄袭!我……我是自己想的!”
“那为啥跟晚晚的一模一样?”
“我哪知道!”林晓梅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兴许是巧合呢?乡下姑娘,绣个鱼啊莲叶啊,不都这样吗?”
村支书摇摇头:“沈老先生说了,构图、布局、鱼游的方向都一样。这不可能是巧合。”
林晓梅脑子一片空白。
她没想到会这样。
她以为两幅绣品放在一起,评委顶多觉得奇怪。没想到那个沈墨眼睛这么毒,一眼就看出谁好谁坏,还认定她是抄袭。
完了。
全完了。
“那……那现在咋办?”林晓梅带着哭腔问。
“沈老先生说了,复赛的时候要当面问你们。”村支书说,“你好好想想,到时候怎么解释。”
从大队部出来,林晓梅腿都软了。
苏晚晚走在她旁边,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晚晚……”林晓梅抓住她的胳膊,“你帮帮我。你跟评审说,你不是抄袭我的,我也不是抄袭你的。咱们就是想到一块儿去了,行不行?”
苏晚晚看着她,没说话。
“晚晚,求你了。”林晓梅眼泪真的掉下来了,“我不能被认定抄袭。要是传出去,我在村里还咋做人?我以后还咋嫁人?”
苏晚晚把手抽出来。
“晓梅。”她开口,声音很轻,“你那幅绣品,真是自己想的吗?”
林晓梅愣住了。
“我……”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晚晚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你自己心里清楚。”苏晚晚说完,转身走了。
林晓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浑身发冷。
完了。
苏晚晚不肯帮她。
那怎么办?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路跌跌撞撞走回家。关上门,扑到床上,眼泪哗哗往下流。
哭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什么。
系统!
对,她还有系统!
林晓梅赶紧在脑子里喊:“系统!系统你出来!”
【宿主,我在。】
“我现在怎么办?”林晓梅急吼吼地问,“我被认定抄袭了!那个沈墨还要当面问我!我咋解释?”
【检测到宿主面临舆论危机。建议使用‘初级舆论引导’技能。】
“舆论引导?”林晓梅愣了一下,“啥意思?”
【该技能可引导小范围人群的舆论倾向。宿主可在村中散布对自身有利的言论,扭转不利局面。】
林晓梅眼睛亮了。
对啊!
她可以先在村里头造势!
只要村里人都相信她是被冤枉的,到时候就算沈墨认定她抄袭,她也有话说——你看,村里人都知道我是清白的,肯定是那个苏晚晚嫉妒我,故意陷害我!
林晓梅越想越觉得可行。
她擦了擦眼泪,从床上爬起来。
“系统,使用‘初级舆论引导’!”
【技能启动。剩余使用次数:2/3。】
林晓梅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她先去了村东头王婶家。
王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林晓梅眼睛红红的,吓了一跳:“晓梅,咋了这是?”
“王婶……”林晓梅一开口,眼泪又下来了,“我……我被人欺负了……”
“谁欺负你了?”王婶赶紧放下鸡食盆,“跟婶说说。”
林晓梅抽抽搭搭地把事情说了。
当然,她说的版本不一样。
她说她辛辛苦苦绣了幅《鱼戏莲叶间》,本来想参加比赛给村里争光。没想到苏晚晚也绣了一幅一样的,还先一步寄出去了。现在评审看了,非说她是抄袭。
“我冤枉啊王婶!”林晓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哪知道晚晚也绣了这个?兴许是巧合呢?可评审不信,非说我是抄的。我……我以后还咋见人啊?”
王婶听得心疼:“这个晚晚,咋能这样呢?都是一个村的,有啥好争的?”
“我也不知道她为啥这样。”林晓梅抹着眼泪,“兴许是看我绣得好,嫉妒我吧。王婶,您可得帮我说说话。我在村里啥人品,您知道的。我怎么可能抄袭呢?”
“那是那是。”王婶点头,“晓梅你这孩子实诚,不会干那种事儿。”
从王婶家出来,林晓梅又去了李奶奶家,张大爷家,赵寡妇家……
一家一家走,一家一家哭诉。
她的话术越来越熟练。
“晚晚肯定是嫉妒我。”
“她看我绣得好,怕我抢了她的风头。”
“故意绣了一幅一样的,先寄出去,好陷害我。”
“评审也是,不看手艺好坏,光看谁先寄。”
“我冤啊……”
到了傍晚,半个村子都知道了。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妇女凑在一起嗑瓜子。
“听说了吗?晓梅被晚晚坑了。”
“咋回事啊?”
“说是两人都绣了幅鱼戏莲叶,晓梅绣得好,晚晚绣得差。但晚晚先寄出去了,评审就说晓梅是抄袭。”
“哎哟,还有这种事儿?”
“晚晚那孩子,平时看着挺老实,没想到心眼子这么多。”
“就是。晓梅多好一姑娘,被欺负成这样。”
“听说哭了一下午,眼睛都肿了。”
“造孽哦……”
舆论开始发酵。
有人信,有人不信。
但林晓梅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要有人信,她就有底气。
苏晚晚家。
苏母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晚晚。”她叫住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的女儿,“外头那些话,你听见了吗?”
苏晚晚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转过身:“啥话?”
“说你和晓梅那幅绣品的事儿。”苏母叹了口气,“现在村里头都在传,说是你嫉妒晓梅,故意绣了一幅一样的陷害她。”
苏晚晚没说话。
她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洗手。
“晚晚,你跟妈说实话。”苏母跟过来,“你那幅绣品,真是自己想的吗?”
苏晚晚抬起头,看着母亲。
“妈。”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您觉得呢?”
苏母愣了一下。
“我……”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绣了十几年。”苏晚晚说,“您看着我长大的。我是什么样的人,您不清楚吗?”
苏母看着女儿,眼眶突然红了。
“妈信你。”她拉住苏晚晚的手,“妈就是……就是听外头那些话,心里头难受。”
苏晚晚反握住母亲的手。
“没事。”她说,“让他们说去。”
“可是……”
“复赛的时候,一切都会清楚的。”苏晚晚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她说完,转身进屋了。
苏母站在院子里,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信女儿。
可外头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得人难受。
村东头,林晓梅家。
林晓梅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响起:
【初级舆论引导效果评估:初步生效。当前村中对宿主有利言论占比约40%。】
林晓梅笑了。
40%。
够了。
只要有一半人信她,她就有翻盘的希望。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的自己,伸手摸了摸脸。
“苏晚晚。”她低声说,“你想搞我?没那么容易。”
镜子里的人,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劲。
但很快,她又换上了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还得继续演。
演到全村人都信她为止。
夜深了。
青溪村静悄悄的。
只有村口老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哗啦啦响。
像是在叹气。
又像是在等待。
等待下一场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