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县文化馆。
会议室里坐了好几个人。
靠窗那边,县里几个领导坐着,喝茶的喝茶,抽烟的抽烟。中间主位上,沈墨板着脸,手里拿着个放大镜。
林晓梅来得早。
她穿了一身新衣裳,粉底子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绣品用红布包着,放在桌上。她坐得挺直,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有点僵。
苏晚晚晚了几分钟。
她穿得朴素,蓝布褂子洗得发白。手里抱着个布包,里头就是那幅《荷塘月色》。她进门,找了个角落坐下。
陆怀瑾坐在靠门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像个来听课的学生。
“人都到齐了?”沈墨开口,声音硬邦邦的。
“齐了齐了。”旁边一个领导赶紧说,“沈老师,您看……”
“那就开始。”沈墨放下放大镜,“林晓梅,你的绣品,拿出来。”
林晓梅赶紧站起来。
她把红布掀开,里头是一幅牡丹图。大红大紫的,挺扎眼。
沈墨走过去,拿起放大镜。
会议室里安静得很。
只能听见沈墨的脚步声,还有林晓梅有点粗的呼吸声。
沈墨看了好一会儿。
他看得仔细,一寸一寸地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针脚。”沈墨突然开口,“歪了。”
林晓梅脸一白。
“这花瓣的过渡,生硬。”沈墨又说,“颜色配得也不对。大红配大紫,俗气。”
林晓梅咬着嘴唇:“沈老师,这是我个人风格……”
“风格?”沈墨抬头看她,眼神跟刀子似的,“风格不是胡来。基本功都没练好,谈什么风格?”
林晓梅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还有这里。”沈墨指着牡丹花心,“绣线起毛了。这是针法不对,用力不均匀。新手才犯这种错。”
旁边几个领导互相看看。
有人咳嗽一声:“沈老师,这……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高?”沈墨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放,“这是刺绣比赛,不是过家家。要是连基本功都不过关,还比什么?”
会议室里没人敢接话。
沈墨又看了几眼,摇摇头:“神韵更别提了。这牡丹,死气沉沉的。绣花绣花,绣的是花,也是精气神。你这花,没魂儿。”
林晓梅眼圈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抖:“沈老师,我……我绣了很久……”
“久有什么用?”沈墨打断她,“方向错了,越努力越错。”
他说完,转向苏晚晚。
“你的。”
苏晚晚站起来。
她把布包打开,小心翼翼地把绣品铺在桌上。
那是一幅双面绣。
正面是荷塘月色,荷花盛开,荷叶田田。反面是同样的图案,但角度不同,像是从水底往上看。
沈墨走过去。
他拿起放大镜,弯下腰。
这一看,就是好几分钟。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几个领导也凑过来看。有人“啧”了一声,又赶紧闭上嘴。
沈墨不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一寸一寸地挪动放大镜。看针脚,看配色,看过渡。
看着看着,他点头了。
“嗯。”沈墨说,“这针法,老道。”
他又挪了挪放大镜。
“双面绣的衔接,处理得好。正反两面,过渡自然。”
苏晚晚站在那儿,没说话。
林晓梅咬着牙,盯着那幅绣品,眼神有点狠。
沈墨继续看。
他看着看着,突然停住了。
放大镜停在一处荷叶的脉络上。
那是苏晚晚特意绣的暗纹,藏在叶脉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墨盯着那儿,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人都觉得不对劲了。
“沈老师?”一个领导小声问,“怎么了?”
沈墨没理他。
他把放大镜拿开,凑近了看。眼睛都快贴到绣品上了。
然后,他直起身。
脸色变了。
变得特别严肃,特别激动。手都有点抖。
“这……”沈墨指着那处暗纹,“这是……”
他说不出话来。
陆怀瑾站了起来。
他走过来,站在沈墨旁边,也看向那处暗纹。
他的目光很深。
深得像口井。
“沈老。”陆怀瑾开口,声音很轻,“您看出什么了?”
沈墨深吸一口气。
他看看苏晚晚,又看看那幅绣品。
“这暗纹……”沈墨说,“这手法……我见过。”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见过?”一个领导问,“在哪儿见过?”
沈墨没回答。
他盯着苏晚晚:“丫头,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苏晚晚顿了顿:“自学的。”
“自学?”沈墨摇头,“不可能。这暗纹的处理手法,是苏绣里失传的‘隐针法’。我师父的师父那辈人用过,后来就没人会了。”
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
她哪知道什么隐针法。她就是照着脑子里那些记忆绣的。
“我……我就是瞎琢磨的。”苏晚晚说。
“瞎琢磨?”沈墨笑了,笑得有点苦涩,“瞎琢磨能琢磨出失传的针法?丫头,你当我老糊涂了?”
苏晚晚不说话了。
陆怀瑾弯下腰,仔细看那暗纹。
他看得很认真。
比沈墨还认真。
看着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探究,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像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沈老。”陆怀瑾直起身,“这暗纹……不光是针法的问题。”
沈墨看向他:“怎么说?”
陆怀瑾推了推眼镜。
“这暗纹的走向。”他说,“有点像某种纹样。我在古籍里见过类似的。”
“什么纹样?”沈墨问。
陆怀瑾顿了顿。
“文脉纹。”
会议室里静得吓人。
几个领导面面相觑,听不懂。
沈墨却脸色大变。
“文脉纹?”他声音都变了,“你确定?”
“不确定。”陆怀瑾说,“得用专业设备看。但这走向,这结构……很像。”
沈墨一把抓住陆怀瑾的胳膊。
“小陆,你……你是搞这个的。你仔细看看,这到底是不是……”
陆怀瑾点点头。
他重新弯下腰,几乎把脸贴到绣品上。
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他直起身。
脸色很凝重。
“沈老。”陆怀瑾说,“得借县博物馆的显微设备。肉眼看不清楚。”
“借!”沈墨立刻说,“现在就借!”
旁边一个领导赶紧站起来:“我这就去联系!”
他跑出去了。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都盯着那幅绣品。
林晓梅脸色惨白。
她听不懂什么隐针法,什么文脉纹。但她听懂了“失传”两个字。
失传的针法。
苏晚晚怎么会?
她凭什么会?
林晓梅咬着牙,指甲掐进手心。
苏晚晚站在那儿,心里乱糟糟的。
文脉纹?
那是什么?
她只是照着记忆绣的暗纹,怎么扯出这么多事?
陆怀瑾走到她身边。
“苏同志。”他小声说,“你这暗纹……是怎么想出来的?”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
陆怀瑾的眼神很复杂。
有探究,有警惕,还有……兴奋?
“就是觉得那儿空。”苏晚晚说,“随便绣了几笔。”
“随便?”陆怀瑾笑了,“你这随便,可太不随便了。”
正说着,那个领导跑回来了。
“联系好了!”他说,“博物馆那边说,现在就能用!”
“走!”沈墨一把抱起绣品,小心翼翼,“现在就去!”
一群人呼啦啦往外走。
林晓梅也跟着。
她不能不去。她得看看,苏晚晚到底搞什么鬼。
县博物馆离文化馆不远。
走十分钟就到了。
馆长亲自接待,把他们领到实验室。
里头有台显微镜,挺老式的,但够用。
沈墨把绣品放在载物台上。
调整好位置。
然后,他让开。
“小陆,你来。”
陆怀瑾走过去。
他弯下腰,凑到目镜前。
转动旋钮。
调整焦距。
实验室里静悄悄的。
所有人都盯着陆怀瑾。
陆怀瑾看了很久。
久到沈墨都急了。
“怎么样?”沈墨问。
陆怀瑾直起身。
他脸色很怪。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沈老。”陆怀瑾说,“您自己看。”
沈墨赶紧凑过去。
他看了。
看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他猛地直起身。
脸色涨红。
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这……”沈墨指着显微镜,话都说不利索,“这是……完整的文脉纹!”
“什么?”馆长也凑过来看。
他看了几眼,也愣住了。
“我的天……”馆长喃喃道,“还真是……”
苏晚晚站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
她听不懂。
但她能看出来,事情闹大了。
林晓梅站在她旁边,脸色白得像纸。
“文脉纹是什么?”林晓梅小声问旁边一个领导。
那领导摇摇头:“我也不懂。听说是古时候的一种纹样,有讲究的。”
“什么讲究?”
“好像是……跟气运有关。”领导压低声音,“我也是听说的,不准。”
气运?
林晓梅心里一紧。
她想起系统说的话。
苏晚晚身上,有大气运。
难道……
林晓梅盯着那幅绣品,眼神越来越狠。
实验室里,沈墨激动得来回踱步。
“失传的隐针法,加上完整的文脉纹……”沈墨说,“这绣品……这绣品不是普通的绣品!”
他转向苏晚晚。
“丫头!”沈墨抓住她的肩膀,“你这手艺,到底跟谁学的?说实话!”
苏晚晚被他抓得生疼。
“沈老师,我真是自学的。”苏晚晚说,“我就是喜欢绣花,自己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个?”沈墨不信,“你知不知道,文脉纹有多难绣?这玩意儿,得有那个‘气’才能绣出来。没那个‘气’,绣出来也是死的。可你这纹……是活的!”
活的?
苏晚晚更懵了。
陆怀瑾走过来。
他看看苏晚晚,又看看绣品。
“苏同志。”陆怀瑾说,“你这幅绣品……能借我研究几天吗?”
苏晚晚还没说话,沈墨先开口了。
“借什么借!”沈墨说,“这绣品得收起来!这是宝贝!不能随便借!”
“沈老……”陆怀瑾想说什么。
“别说了。”沈墨摆摆手,“这事儿我做主。绣品先放博物馆,我打报告,申请上级专家来看。”
他看向苏晚晚。
“丫头,你这幅绣品,可能……可能比我们想的,重要得多。”
苏晚晚张了张嘴。
她想说,这就是一幅绣品。
可看着沈墨那激动的样子,她说不出口。
林晓梅站在门口,指甲掐得更深了。
她看着苏晚晚。
看着那幅绣品。
看着沈墨和陆怀瑾围着绣品转。
心里那股火,烧得她难受。
凭什么?
凭什么苏晚晚随便绣幅花,就成了宝贝?
她辛辛苦苦绣的牡丹,却被说成一文不值?
不公平!
林晓梅咬着牙,转身走了。
她得回去。
得问问系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晚晚看着林晓梅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事儿没完。
果然。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