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把那牛皮纸袋揣进怀里。
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省城。
那地方她只在原主记忆里见过,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
她往家走。
路上黑。
月亮被云遮了,就剩点稀稀拉拉的星光。
到家门口。
她掏出钥匙。
开门。
屋里头也黑。
她爹妈估计睡了。
她轻手轻脚进去。
摸黑走到自己那屋。
点上煤油灯。
光晕开。
她把纸袋放桌上。
没急着打开。
先脱了外衣。
坐在床沿上。
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还是陆怀瑾那眼神。
还有沈墨说的话。
“机会给你了。”
“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
苏晚晚搓了搓脸。
算了。
不想了。
睡觉。
她吹了灯。
躺下。
眼睛闭上。
脑子里却跟放电影似的。
一会儿是林晓梅在祠堂门口晃悠的影子。
一会儿是陆怀瑾那张冷冰冰的脸。
一会儿又是省城的高楼大厦。
乱七八糟的。
她翻了个身。
强迫自己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
天刚亮。
苏晚晚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热醒的。
她坐起来。
身上一层薄汗。
屋里头闷得慌。
她推开窗。
外头天已经大亮。
太阳明晃晃的。
照得人眼睛疼。
这才刚入夏。
怎么就热成这样?
苏晚晚皱了皱眉。
穿好衣服。
出去打水洗脸。
院子里。
她爹苏建国正蹲在菜地边上。
愁眉苦脸的。
“爹,咋了?”苏晚晚走过去。
苏建国抬头看她。
指了指菜地。
“你看这土。”
苏晚晚蹲下。
仔细看。
菜地边缘的土。
干巴巴的。
裂开了一道道细缝。
像乌龟壳上的纹路。
“这才几天没下雨。”苏建国叹气,“地就干成这样了。再这么下去,菜都得蔫巴。”
苏晚晚伸手摸了摸。
土硬邦邦的。
一点水分都没有。
她心里咯噔一下。
想起昨晚祠堂门口林晓梅的影子。
还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预知碎片。
洪水。
暴雨。
可现在……
是干旱?
“晚晚。”她妈王桂芬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早饭,“别蹲那儿了,吃饭。”
苏晚晚站起来。
洗了手。
坐到饭桌边。
稀饭。
咸菜。
馒头。
她咬了一口馒头。
有点干。
“妈,村里别的地儿也这样吗?”她问。
王桂芬坐下。
“可不是嘛。”她扒拉一口稀饭,“早上我去井边打水,碰见隔壁张婶。她说她家稻田边上也裂口子了。溪里的水,比前几天少了一大截。”
苏建国闷头喝粥。
“再不下雨,今年收成就悬了。”
苏晚晚没说话。
心里头那点不对劲,越来越重。
吃完饭。
她去绣坊。
路上。
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
她看见几个村民聚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嘀嘀咕咕的。
“这鬼天气,真要命。”
“我家那几亩稻子,叶子都卷边了。”
“谁说不是呢。再这么晒下去,全得完蛋。”
“哎,你们说,林晓梅不是福星吗?她能不能给看看,啥时候下雨?”
“对呀!找她去!”
“走走走,我家还有几个鸡蛋,拎过去问问。”
几个人说着就往林家方向走。
苏晚晚站在路边。
看着他们的背影。
心里头那股子烦躁,又上来了。
到了绣坊。
王秀兰已经到了。
正拿着笤帚扫地。
“晚晚来啦。”王秀兰抬头,“哟,你这脸色咋这么差?没睡好?”
苏晚晚摇摇头。
“天太热了。”
“可不是嘛。”王秀兰把笤帚放一边,“这天气邪门。我早上过来,看见田埂上都裂口子了。再不下雨,可咋整。”
苏晚晚没接话。
走到绣架前坐下。
拿起针。
却有点静不下心。
脑子里那些关于洪水的碎片。
和眼前这干裂的土地。
怎么也对不上。
“系统。”她在心里喊。
【宿主,我在。】
“我脑子里那些预知,到底准不准?”苏晚晚问,“不是说有洪水吗?怎么现在看着像是要大旱?”
【回宿主,国运感知受当前国运值限制,覆盖范围有限。您接收到的预知碎片,可能是更大范围内的异常气象,也可能是未来某个时间节点的片段。当前区域确实呈现干旱趋势。】
“也就是说,我看到的,不一定是青溪村?”
【是的。也可能是周边地区,甚至是更远的地方。国运值过低,定位精度受限。】
苏晚晚心里一沉。
这玩意儿。
跟天气预报似的。
还带误差范围的?
“那林晓梅呢?”她又问,“她那个系统,能预测天气吗?”
【窃运者系统功能侧重不同。但根据能量波动分析,对方系统近期有频繁操作记录。不排除使用某种手段干预或误导村民认知的可能。】
干预?
误导?
苏晚晚捏紧了手里的针。
林晓梅又想搞什么鬼?
一上午。
苏晚晚都有点心神不宁。
绣花的时候。
针脚都乱了几次。
王秀兰看出来她不对劲。
“晚晚,你要不舒服,就回去歇着。”王秀兰说,“这活儿不急。”
苏晚晚摇头。
“没事。”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可外头的动静。
总往耳朵里钻。
先是听见有人从绣坊门口经过。
说话声挺大。
“林家这会儿可热闹了,去了好多人。”
“都去求雨?”
“可不嘛。鸡蛋、青菜,还有拎腊肉的。林晓梅那丫头,现在可是咱们村的活菩萨了。”
“真能求来雨?”
“那谁知道。反正去拜拜总没错。”
过了一会儿。
又听见有人笑。
“我刚从林家回来。晓梅那丫头说了,让大家别急,她感应到雨快来了。”
“真的假的?”
“人家福星说的,还能有假?”
“哎呀,那可太好了!我得赶紧回去告诉我家那口子。”
苏晚晚听着。
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
感应?
林晓梅感应到雨快来了?
她抬头看向窗外。
天蓝得发白。
一朵云都没有。
太阳明晃晃的。
晒得地面都冒热气。
这哪像要下雨的样子?
中午。
苏晚晚回家吃饭。
路过林家那条巷子。
果然看见门口围了好些人。
有老有少。
手里都拎着东西。
林晓梅站在门口。
穿着件碎花衬衫。
笑得跟朵花似的。
“各位叔伯婶子,大家的心意我领了。”林晓梅声音甜甜的,“但这天气的事儿,我也只能尽力感应。大家把东西拿回去吧,都不容易。”
“那哪行!”一个老大爷把一篮子鸡蛋往前递,“晓梅啊,你就收下吧。咱们就指望你了。”
“是啊是啊。”旁边人附和,“这点东西不算啥。只要能下雨,咱们再送都行。”
林晓梅推辞了几下。
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苏晚晚站在巷子口。
冷眼看着。
林晓梅脸上那笑。
假得让人恶心。
可围着的那些人。
一个个眼巴巴的。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苏晚晚转身走了。
心里头堵得慌。
回到家。
饭桌上。
王桂芬也在说这事儿。
“听说林晓梅答应给大家求雨了。”王桂芬给苏晚晚夹菜,“好多人都送了东西过去。她家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苏建国哼了一声。
“装神弄鬼。”
“你小声点。”王桂芬瞪他,“让人听见了不好。万一真求来雨了呢?”
“求个屁。”苏建国扒拉饭,“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那是她能管得了的?”
苏晚晚低头吃饭。
没吭声。
她爹说得对。
可村里人不这么想。
他们需要一个指望。
林晓梅正好给了他们这个指望。
不管真的假的。
先信了再说。
下午回绣坊。
苏晚晚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破事儿。
专心绣花。
可脑子里那团乱麻。
怎么也理不清。
干旱。
洪水。
林晓梅的“感应”。
还有省城那个交流会。
全搅和在一起。
她绣了几针。
停下来。
看着绣架上那幅《竹报平安》。
竹子还没绣完。
叶子也只完成了一半。
平安。
这俩字绣在竹节里。
藏得深。
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苏晚晚伸手摸了摸。
丝线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沈墨说的话。
“你的绣活儿,有灵气。”
“但光有灵气不够。”
“得走出去看看。”
走出去。
省城。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
拿起针。
继续绣。
不管外头怎么闹。
她得先把眼前这活儿干好。
这是她的路。
跟林晓梅那条装神弄鬼的路。
不一样。
傍晚。
收工。
苏晚晚锁好绣坊门。
往家走。
太阳还没完全落山。
天边一片火烧云。
红彤彤的。
看着更热了。
她路过自家菜地。
特意停下来看了看。
土更干了。
裂缝比早上又宽了点。
边上那几棵小白菜。
叶子耷拉着。
蔫巴巴的。
苏晚晚蹲下。
用手扒拉了一下土。
硬得跟石头似的。
她眉头皱得死紧。
“晚晚,看菜呢?”
隔壁李婶从自家院子出来。
手里拎着个空篮子。
“李婶。”苏晚晚站起来,“您这是去哪儿?”
“去林家还愿啊。”李婶笑呵呵的,“早上送了几个鸡蛋过去,这不,听说雨快来了,再去拜拜。”
苏晚晚看着她那张满是期待的脸。
话到嘴边。
又咽回去了。
“那您慢走。”
李婶哎了一声。
拎着篮子走了。
脚步轻快。
像是已经看见大雨倾盆的样子。
苏晚晚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头那股子烦躁。
压都压不住。
还愿?
雨在哪儿呢?
她抬头看天。
火烧云慢慢褪去。
天色暗下来。
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
月亮也出来了。
弯弯的。
像把镰刀。
空气里一点湿气都没有。
干得人嗓子发痒。
这哪像要下雨?
苏晚晚转身往家走。
脚步有点重。
到家门口。
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说话声。
是张婶和她男人。
“你说林晓梅那话靠谱不?这都一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人家福星说的,还能有假?再等等。”
“等等等,再等稻子都干死了。”
“那你有别的法子?”
“我……”
声音低下去。
只剩下叹气。
苏晚晚推门进去。
屋里头。
煤油灯已经点上了。
她爹坐在凳子上抽旱烟。
眉头锁着。
她妈在厨房忙活。
锅碗瓢盆叮当响。
“回来了?”苏建国抬头看她。
“嗯。”苏晚晚应了一声。
走到桌边坐下。
把怀里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
放在桌上。
苏建国看了一眼。
“啥东西?”
“省城交流会的邀请函。”苏晚晚说,“沈老师给的。”
苏建国愣了一下。
烟也不抽了。
“省城?”
“嗯。下个月十五号。”
苏建国没说话。
盯着那纸袋看了好一会儿。
“想去?”
苏晚晚点头。
“想去。”
苏建国又抽了一口烟。
烟雾缭绕的。
“去呗。”他说,“见见世面也好。”
王桂芬从厨房出来。
擦着手。
“啥交流会?去哪儿?”
“省城。”苏建国说,“晚晚要去参加个会。”
王桂芬也愣了。
“省城?那么远?”
“不远。”苏晚晚说,“坐车一天就能到。”
王桂芬走过来。
看着那纸袋。
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那得花不少钱吧?”
“沈老师说,路费住宿,研究所那边管。”苏晚晚说,“我就带点吃饭的钱就行。”
王桂芬松了口气。
“那还好。”
她坐下来。
看着苏晚晚。
眼神有点复杂。
“晚晚啊。”她开口,“妈知道你心思活。可这省城……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姑娘家……”
“妈。”苏晚晚打断她,“我十八了。”
王桂芬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苏建国磕了磕烟杆。
“让她去。”
王桂芬看他。
“可……”
“没啥可是的。”苏建国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咱们拦不住。”
王桂芬不说话了。
低下头。
手搓着围裙边。
苏晚晚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知道她妈担心。
可这机会。
她不能放过。
“妈。”她轻声说,“我就去几天。开完会就回来。”
王桂芬抬头。
眼睛有点红。
“那你……那你小心点。别跟陌生人说话。钱揣好了。晚上别出门。”
“嗯。”苏晚晚点头,“我知道。”
晚饭吃得有点沉默。
苏晚晚扒拉着碗里的饭。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干裂的田地。
一会儿是林晓梅那张假笑的脸。
一会儿又是省城的高楼。
吃完饭。
她收拾碗筷。
王桂芬抢过去。
“你去歇着吧。”
苏晚晚没争。
回了自己屋。
点上灯。
她把纸袋打开。
里面果然是一张邀请函。
红底黑字。
盖着省工艺美术研究所的章。
还有一张行程表。
几份注意事项。
苏晚晚一张一张看过去。
心里头那股子期待。
慢慢压过了烦躁。
省城。
新的地方。
新的人。
新的机会。
她把东西收好。
放进抽屉里。
锁上。
然后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外头已经全黑了。
村里零零星星的灯光。
远处。
林家那个方向。
好像还亮着。
隐隐约约能听见点动静。
像是还有人去。
苏晚晚靠在窗框上。
夜风吹过来。
还是干的。
一点湿气都没有。
她抬头看天。
星星很亮。
月亮弯弯的。
明天。
肯定又是个大晴天。
林晓梅说的雨。
在哪儿呢?
苏晚晚扯了扯嘴角。
笑不出来。
她关上窗。
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冒出来。
洪水。
暴雨。
人们惊慌失措的脸。
还有林晓梅站在高处。
笑得很得意。
苏晚晚猛地睁开眼。
盯着黑乎乎的屋顶。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林晓梅为什么要说雨快来了?
如果根本不会下雨。
她这么说的目的是什么?
就为了收点鸡蛋腊肉?
不至于。
林晓梅没那么短视。
那她图什么?
苏晚晚翻了个身。
脑子里那根弦。
绷紧了。
林晓梅在等什么?
或者说。
她在准备什么?
苏晚晚想不出答案。
但她知道。
这事儿。
没完。
外头。
不知谁家的狗叫了几声。
远远的。
又安静下来。
夜还长。
天还早。
干旱才刚刚开始。
人心里的躁动。
也才刚刚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