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又练了两遍。
脚底板都麻了。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陈阿公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看她。
“歇会儿吧。”
苏晚晚点点头。
她走到墙边,挨着那些面具坐下。
屋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
陈阿公摸出旱烟杆,点上。
烟雾慢慢散开。
“阿公。”苏晚晚开口,“您刚才说,祈雨舞从东往西走,那唱词呢?有没有固定的词?”
陈阿公抽了口烟。
“有。”
“但现在记不全了。”
他顿了顿。
“以前啊,我们跳的时候,有专门的唱师。唱师在前面领唱,我们跟着跳。唱的都是古话,我那时候年纪轻,也没学全。”
苏晚晚想了想。
“那您还记得几句吗?”
陈阿公闭上眼睛。
他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
“东方青龙……行云布雨……”
“西方白虎……收风敛雾……”
“南方朱雀……火退水来……”
“北方玄武……镇守四方……”
他念得很慢。
有些地方卡住了。
想不起来。
苏晚晚听着。
脑子里那些系统给的资料,突然跳出来一些片段。
她试探着接了一句。
“中央土德……调和阴阳?”
陈阿公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他盯着苏晚晚。
“你咋知道?”
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说漏嘴了。
她赶紧编。
“我……我以前在书上看过。好像是讲民俗的。”
陈阿公半信半疑。
“啥书?”
“就是……县里图书馆借的。”苏晚晚硬着头皮说,“杂七杂八的,我也记不清了。”
陈阿公看了她一会儿。
没再问。
他叹了口气。
“是啊,中央土德,调和阴阳。这句我差点忘了。”
他站起来。
走到墙角那个旧木箱前。
箱子很老了。
漆都掉光了。
陈阿公蹲下,打开箱子。
里面塞着些破布烂衣服。
他翻了翻。
从最底下摸出个布包。
布包灰扑扑的。
他小心翼翼打开。
里面是一本手抄本。
纸都黄了。
边角烂得不成样子。
陈阿公捧着那本子,像捧着宝贝。
“这个。”
“是我师父传给我的。”
他走回来。
把手抄本递给苏晚晚。
“你瞅瞅。”
苏晚晚接过来。
翻开。
第一页就破了个洞。
上面用毛笔写着些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
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
看不清。
但还能看出是些舞步的图示。
简单得很。
就是几个小人。
摆着不同的姿势。
旁边标注着方位。
东、南、西、北、中。
后面几页是唱词。
更惨。
好多地方都缺了。
只剩几个字。
“雨……来……”
“风……止……”
“禾……生……”
苏晚晚一页页翻着。
心里不是滋味。
这东西。
再过些年。
怕是真要彻底没了。
陈阿公在旁边看着。
眼神有点飘。
“那时候啊。”
他开口。
声音低低的。
“我们青溪村的傩舞,在十里八乡都有名。每年正月十五,我们都要去镇上跳。那时候人山人海,鞭炮放得震天响。”
“我师父领队。”
“我那时候才十八岁。”
“跟在后面跳。”
“跳完一场,浑身是汗。乡亲们给我们塞鸡蛋,塞馒头。那时候穷啊,能吃上个白面馒头,美得很。”
他说着说着。
眼睛里有了光。
“后来呢?”苏晚晚问。
陈阿公眼里的光暗了。
“后来……就不让跳了。”
“说是封建迷信。”
“面具都收走了。”
“我偷偷藏了这些。”
他指了指墙上的面具。
“还有这本子。”
“藏在灶膛里。”
“才没被搜走。”
他抽了口烟。
烟雾缭绕。
“再后来,师父走了。师兄弟们散的散,改行的改行。就剩我一个。”
“我也老了。”
“跳不动了。”
“这玩意儿,没人学了。”
苏晚晚捏着手里的本子。
纸很脆。
她不敢用力。
“阿公。”她说,“我学。”
陈阿公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真想学?”
“想。”
“为啥?”
苏晚晚想了想。
“我不想让它没了。”
陈阿公没说话。
他又抽了口烟。
然后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
“行。”
“那我教你。”
“能教多少教多少。”
他站起来。
“来,继续练。”
苏晚晚把手抄本小心放好。
站起来。
跟着陈阿公又开始练步法。
这次。
陈阿公教得更仔细了。
他一边教。
一边讲。
“这一步,叫踏罡。”
“要稳。”
“不能晃。”
“这一步,叫步斗。”
“要轻。”
“像踩在云上。”
苏晚晚跟着学。
她记性好。
学了几遍。
大概模样出来了。
虽然还是笨拙。
但至少不会踩到自己脚了。
陈阿公看着。
点了点头。
“还行。”
“不算太笨。”
苏晚晚笑了。
她擦了把汗。
正要继续练。
突然。
外面传来声音。
是广播。
村头晒谷场的大喇叭响了。
“喂喂,喂喂。”
“青溪村的乡亲们注意了。”
“现在播报一个通知。”
声音很大。
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苏晚晚停下来。
陈阿公也抬起头。
广播里继续说。
“关于咱们县举办的民间刺绣大赛。”
“初选结果出来了。”
“咱们青溪村,有两件作品入围复赛。”
“一件是林晓梅同志的《喜鹊登梅》。”
“一件是苏晚晚同志的《莲年有鱼》。”
“恭喜这两位同志。”
“复赛时间定在下个月十号。”
“在县文化馆举行。”
“请两位同志做好准备。”
广播重复了两遍。
然后停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苏晚晚愣在那儿。
她没想到。
真入围了。
陈阿公看了她一眼。
“你还会刺绣?”
“会一点。”苏晚晚说。
“不错。”陈阿公说,“多学点手艺,好。”
他说完。
又拿起烟杆。
“今天先到这儿吧。”
“你也累了。”
“明天再来。”
苏晚晚点点头。
她把手抄本还给陈阿公。
陈阿公接过去。
小心包好。
放回箱子里。
“阿公,那我先回去了。”
“嗯。”
苏晚晚走出老屋。
外面太阳偏西了。
天有点暗。
她往家走。
路上碰到几个人。
都是村里的。
他们看见苏晚晚。
眼神怪怪的。
有人小声嘀咕。
“就她?还能入围?”
“谁知道呢。”
“说不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林晓梅入围那是应该的,人家手艺好,人也有福气。”
“这个苏晚晚……以前没听说过她会刺绣啊。”
“谁知道呢。”
声音不大。
但苏晚晚听得见。
她没理。
继续走。
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却清楚。
这事儿。
没那么简单。
---
另一边。
林晓梅正在家里绣花。
她妈在厨房做饭。
广播响的时候。
她刚好绣完一片叶子。
听到自己的名字。
她笑了。
理所当然嘛。
她林晓梅出手,还能不中?
但听到苏晚晚的名字。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笑容僵在脸上。
苏晚晚?
她也入围了?
林晓梅放下绣绷。
走到院子里。
广播已经停了。
但她脑子里还在回响那句话。
“苏晚晚同志的《莲年有鱼》。”
凭什么?
林晓梅心里不舒服。
她为了这次比赛,花了多少心思?
系统给了她“刺绣精通”的技能。
她没日没夜地练。
绣出来的《喜鹊登梅》,她自己都觉得完美。
苏晚晚呢?
一个以前从来没听说过会刺绣的人。
突然就拿出作品了?
还入围了?
林晓梅咬了咬嘴唇。
她想起系统之前提醒过。
苏晚晚是个“变数”。
可能会影响她收集“信仰值”。
当时她没太当回事。
现在看来。
这个“变数”还真有点本事。
“晓梅!”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
“听见没?你入围了!”
“听见了。”林晓梅扯出个笑脸。
“哎呀,我闺女就是厉害!”她妈乐得合不拢嘴,“这下好了,去县里比赛,要是拿了奖,那可是给咱家争光!”
“嗯。”
“那个苏晚晚也入围了。”她妈又说,“真是稀奇,她啥时候学的刺绣?”
林晓梅没接话。
她转身回屋。
关上门。
坐在床边。
“系统。”她在心里喊。
【在。】
机械音响起。
“苏晚晚入围了,会不会影响我的计划?”
【分析中……】
【苏晚晚入围刺绣大赛复赛,将获得更多关注度。】
【关注度可能分散部分“信仰值”收集。】
【建议宿主加强自身优势,巩固群众基础。】
林晓梅皱眉。
“怎么加强?”
【提供以下方案:】
【一、在复赛前公开进行刺绣展示,展现高超技艺。】
【二、利用“福星”人设,暗示作品带有好运加持。】
【三、主动帮助村里其他绣娘,建立良好口碑。】
林晓梅想了想。
“行。”
“那就这么办。”
她站起来。
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
长得好看。
笑得甜。
看起来人畜无害。
林晓梅对着镜子笑了笑。
“苏晚晚。”
“你想跟我争?”
“还嫩了点。”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
走出房间。
“妈,我出去一趟。”
“干啥去?”
“我去找王婶她们,聊聊刺绣的事儿。”
“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吃饭。”
林晓梅出了门。
她先去了村东头的王婶家。
王婶正在纳鞋底。
看见林晓梅来了,赶紧招呼。
“晓梅来了?快坐快坐。”
“王婶,忙着呢?”林晓梅笑得甜甜的。
“可不嘛,给孙子做双鞋。”王婶说,“对了,刚听广播说你入围了,恭喜啊!”
“谢谢王婶。”林晓梅坐下,“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个事儿。”
“啥事儿?”
“我这不是要去县里比赛嘛,想着咱们村会刺绣的婶子嫂子也不少,但平时都是各做各的,没啥交流。”林晓梅说,“我就想,要不咱们组织一下,找个时间聚聚,互相看看作品,提提意见,一起进步。”
王婶一听。
眼睛亮了。
“这个好啊!”
“我早就想说了,一个人琢磨,总归有限。”
“你牵头,婶子支持你!”
林晓梅笑得更甜了。
“那行,我再去问问其他人。”
“要是大家都同意,咱们就定个时间。”
“好好好,你去问。”
林晓梅又去了几家。
都是村里手艺不错的妇女。
她挨个说。
话都说得漂亮。
“咱们互相学习。”
“都是为了村里好。”
“要是以后咱们青溪村的刺绣出名了,大家都能多挣点钱。”
这话说到心坎里了。
谁不想多挣点?
于是都答应了。
林晓梅跑了一圈。
回到家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她妈把饭端上桌。
“跑哪儿去了,这么久。”
“去跟婶子们商量事儿。”林晓梅坐下,“我们打算组织个刺绣交流小组,一起进步。”
“哎哟,我闺女就是心善。”她妈给她夹菜,“自己好了,还不忘拉拔别人。”
林晓梅笑笑。
没说话。
她心里盘算着。
等小组组织起来。
她就是领头人。
到时候。
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她身上。
苏晚晚?
一个人闷头干。
能掀起什么浪?
---
苏晚晚回到家。
她爸妈也听到广播了。
她爸蹲在门口抽烟。
看见她回来。
抬头看了一眼。
“入围了?”
“嗯。”
“好好比。”她爸说了三个字。
就没再说什么。
但她妈高兴坏了。
拉着苏晚晚问东问西。
“啥时候绣的?妈咋不知道?”
“就前阵子。”
“哎哟,我闺女真行!”
“妈,就是入围,还没拿奖呢。”
“入围就不错了!咱们村就两个人入围,你一个,林晓梅一个。”
她妈说着。
突然压低声音。
“我听说,林晓梅今天下午跑了好几家,说要组织什么刺绣小组。”
苏晚晚挑眉。
“刺绣小组?”
“是啊,把村里会刺绣的都叫上,一起交流。”她妈说,“你说她这是啥意思?”
苏晚晚想了想。
“挺好的啊。”
“好啥好。”她妈撇嘴,“我看她就是显摆。自己入围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厉害。”
苏晚晚没接话。
她洗了手。
坐下吃饭。
饭桌上。
她妈还在絮叨。
“晚晚,你也去参加那个小组不?”
“不去。”苏晚晚说。
“为啥?”
“没时间。”
“你干啥没时间?”
“我要跟陈阿公学傩舞。”
她妈愣了。
“学那玩意儿干啥?”
“有用。”
“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苏晚晚扒了口饭。
“妈,你就别管了。”
她妈还想说什么。
被她爸打断了。
“吃饭。”
她妈只好闭嘴。
吃完饭。
苏晚晚回自己屋。
她坐在床边。
看着窗外。
天完全黑了。
星星出来了。
不多。
稀稀拉拉的。
她想起今天陈阿公说的那些话。
想起那本破烂的手抄本。
想起那些面具。
又想起广播里的通知。
想起林晓梅组织的刺绣小组。
事情好像越来越多了。
但她不慌。
一步一步来。
傩舞要学。
刺绣也要继续练。
至于林晓梅……
苏晚晚笑了笑。
爱折腾就折腾吧。
她翻出绣绷。
点上油灯。
继续绣她的《莲年有鱼》。
还有半个莲花没绣完。
得抓紧了。
针线在灯下闪着光。
一针。
一线。
稳稳的。
就像她这个人。
不急不躁。
但每一步。
都走得扎实。
屋外。
风吹过树梢。
沙沙的响。
远处传来狗叫。
一声。
两声。
然后安静了。
青溪村的夜。
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