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古调与绣讯

作者:凌筱梦 更新时间:2026/2/14 0:30:02 字数:4268

苏晚晚又练了两遍。

脚底板都麻了。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陈阿公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看她。

“歇会儿吧。”

苏晚晚点点头。

她走到墙边,挨着那些面具坐下。

屋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

陈阿公摸出旱烟杆,点上。

烟雾慢慢散开。

“阿公。”苏晚晚开口,“您刚才说,祈雨舞从东往西走,那唱词呢?有没有固定的词?”

陈阿公抽了口烟。

“有。”

“但现在记不全了。”

他顿了顿。

“以前啊,我们跳的时候,有专门的唱师。唱师在前面领唱,我们跟着跳。唱的都是古话,我那时候年纪轻,也没学全。”

苏晚晚想了想。

“那您还记得几句吗?”

陈阿公闭上眼睛。

他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

“东方青龙……行云布雨……”

“西方白虎……收风敛雾……”

“南方朱雀……火退水来……”

“北方玄武……镇守四方……”

他念得很慢。

有些地方卡住了。

想不起来。

苏晚晚听着。

脑子里那些系统给的资料,突然跳出来一些片段。

她试探着接了一句。

“中央土德……调和阴阳?”

陈阿公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他盯着苏晚晚。

“你咋知道?”

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说漏嘴了。

她赶紧编。

“我……我以前在书上看过。好像是讲民俗的。”

陈阿公半信半疑。

“啥书?”

“就是……县里图书馆借的。”苏晚晚硬着头皮说,“杂七杂八的,我也记不清了。”

陈阿公看了她一会儿。

没再问。

他叹了口气。

“是啊,中央土德,调和阴阳。这句我差点忘了。”

他站起来。

走到墙角那个旧木箱前。

箱子很老了。

漆都掉光了。

陈阿公蹲下,打开箱子。

里面塞着些破布烂衣服。

他翻了翻。

从最底下摸出个布包。

布包灰扑扑的。

他小心翼翼打开。

里面是一本手抄本。

纸都黄了。

边角烂得不成样子。

陈阿公捧着那本子,像捧着宝贝。

“这个。”

“是我师父传给我的。”

他走回来。

把手抄本递给苏晚晚。

“你瞅瞅。”

苏晚晚接过来。

翻开。

第一页就破了个洞。

上面用毛笔写着些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

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

看不清。

但还能看出是些舞步的图示。

简单得很。

就是几个小人。

摆着不同的姿势。

旁边标注着方位。

东、南、西、北、中。

后面几页是唱词。

更惨。

好多地方都缺了。

只剩几个字。

“雨……来……”

“风……止……”

“禾……生……”

苏晚晚一页页翻着。

心里不是滋味。

这东西。

再过些年。

怕是真要彻底没了。

陈阿公在旁边看着。

眼神有点飘。

“那时候啊。”

他开口。

声音低低的。

“我们青溪村的傩舞,在十里八乡都有名。每年正月十五,我们都要去镇上跳。那时候人山人海,鞭炮放得震天响。”

“我师父领队。”

“我那时候才十八岁。”

“跟在后面跳。”

“跳完一场,浑身是汗。乡亲们给我们塞鸡蛋,塞馒头。那时候穷啊,能吃上个白面馒头,美得很。”

他说着说着。

眼睛里有了光。

“后来呢?”苏晚晚问。

陈阿公眼里的光暗了。

“后来……就不让跳了。”

“说是封建迷信。”

“面具都收走了。”

“我偷偷藏了这些。”

他指了指墙上的面具。

“还有这本子。”

“藏在灶膛里。”

“才没被搜走。”

他抽了口烟。

烟雾缭绕。

“再后来,师父走了。师兄弟们散的散,改行的改行。就剩我一个。”

“我也老了。”

“跳不动了。”

“这玩意儿,没人学了。”

苏晚晚捏着手里的本子。

纸很脆。

她不敢用力。

“阿公。”她说,“我学。”

陈阿公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真想学?”

“想。”

“为啥?”

苏晚晚想了想。

“我不想让它没了。”

陈阿公没说话。

他又抽了口烟。

然后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

“行。”

“那我教你。”

“能教多少教多少。”

他站起来。

“来,继续练。”

苏晚晚把手抄本小心放好。

站起来。

跟着陈阿公又开始练步法。

这次。

陈阿公教得更仔细了。

他一边教。

一边讲。

“这一步,叫踏罡。”

“要稳。”

“不能晃。”

“这一步,叫步斗。”

“要轻。”

“像踩在云上。”

苏晚晚跟着学。

她记性好。

学了几遍。

大概模样出来了。

虽然还是笨拙。

但至少不会踩到自己脚了。

陈阿公看着。

点了点头。

“还行。”

“不算太笨。”

苏晚晚笑了。

她擦了把汗。

正要继续练。

突然。

外面传来声音。

是广播。

村头晒谷场的大喇叭响了。

“喂喂,喂喂。”

“青溪村的乡亲们注意了。”

“现在播报一个通知。”

声音很大。

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苏晚晚停下来。

陈阿公也抬起头。

广播里继续说。

“关于咱们县举办的民间刺绣大赛。”

“初选结果出来了。”

“咱们青溪村,有两件作品入围复赛。”

“一件是林晓梅同志的《喜鹊登梅》。”

“一件是苏晚晚同志的《莲年有鱼》。”

“恭喜这两位同志。”

“复赛时间定在下个月十号。”

“在县文化馆举行。”

“请两位同志做好准备。”

广播重复了两遍。

然后停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苏晚晚愣在那儿。

她没想到。

真入围了。

陈阿公看了她一眼。

“你还会刺绣?”

“会一点。”苏晚晚说。

“不错。”陈阿公说,“多学点手艺,好。”

他说完。

又拿起烟杆。

“今天先到这儿吧。”

“你也累了。”

“明天再来。”

苏晚晚点点头。

她把手抄本还给陈阿公。

陈阿公接过去。

小心包好。

放回箱子里。

“阿公,那我先回去了。”

“嗯。”

苏晚晚走出老屋。

外面太阳偏西了。

天有点暗。

她往家走。

路上碰到几个人。

都是村里的。

他们看见苏晚晚。

眼神怪怪的。

有人小声嘀咕。

“就她?还能入围?”

“谁知道呢。”

“说不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林晓梅入围那是应该的,人家手艺好,人也有福气。”

“这个苏晚晚……以前没听说过她会刺绣啊。”

“谁知道呢。”

声音不大。

但苏晚晚听得见。

她没理。

继续走。

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却清楚。

这事儿。

没那么简单。

---

另一边。

林晓梅正在家里绣花。

她妈在厨房做饭。

广播响的时候。

她刚好绣完一片叶子。

听到自己的名字。

她笑了。

理所当然嘛。

她林晓梅出手,还能不中?

但听到苏晚晚的名字。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笑容僵在脸上。

苏晚晚?

她也入围了?

林晓梅放下绣绷。

走到院子里。

广播已经停了。

但她脑子里还在回响那句话。

“苏晚晚同志的《莲年有鱼》。”

凭什么?

林晓梅心里不舒服。

她为了这次比赛,花了多少心思?

系统给了她“刺绣精通”的技能。

她没日没夜地练。

绣出来的《喜鹊登梅》,她自己都觉得完美。

苏晚晚呢?

一个以前从来没听说过会刺绣的人。

突然就拿出作品了?

还入围了?

林晓梅咬了咬嘴唇。

她想起系统之前提醒过。

苏晚晚是个“变数”。

可能会影响她收集“信仰值”。

当时她没太当回事。

现在看来。

这个“变数”还真有点本事。

“晓梅!”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

“听见没?你入围了!”

“听见了。”林晓梅扯出个笑脸。

“哎呀,我闺女就是厉害!”她妈乐得合不拢嘴,“这下好了,去县里比赛,要是拿了奖,那可是给咱家争光!”

“嗯。”

“那个苏晚晚也入围了。”她妈又说,“真是稀奇,她啥时候学的刺绣?”

林晓梅没接话。

她转身回屋。

关上门。

坐在床边。

“系统。”她在心里喊。

【在。】

机械音响起。

“苏晚晚入围了,会不会影响我的计划?”

【分析中……】

【苏晚晚入围刺绣大赛复赛,将获得更多关注度。】

【关注度可能分散部分“信仰值”收集。】

【建议宿主加强自身优势,巩固群众基础。】

林晓梅皱眉。

“怎么加强?”

【提供以下方案:】

【一、在复赛前公开进行刺绣展示,展现高超技艺。】

【二、利用“福星”人设,暗示作品带有好运加持。】

【三、主动帮助村里其他绣娘,建立良好口碑。】

林晓梅想了想。

“行。”

“那就这么办。”

她站起来。

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

长得好看。

笑得甜。

看起来人畜无害。

林晓梅对着镜子笑了笑。

“苏晚晚。”

“你想跟我争?”

“还嫩了点。”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

走出房间。

“妈,我出去一趟。”

“干啥去?”

“我去找王婶她们,聊聊刺绣的事儿。”

“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吃饭。”

林晓梅出了门。

她先去了村东头的王婶家。

王婶正在纳鞋底。

看见林晓梅来了,赶紧招呼。

“晓梅来了?快坐快坐。”

“王婶,忙着呢?”林晓梅笑得甜甜的。

“可不嘛,给孙子做双鞋。”王婶说,“对了,刚听广播说你入围了,恭喜啊!”

“谢谢王婶。”林晓梅坐下,“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个事儿。”

“啥事儿?”

“我这不是要去县里比赛嘛,想着咱们村会刺绣的婶子嫂子也不少,但平时都是各做各的,没啥交流。”林晓梅说,“我就想,要不咱们组织一下,找个时间聚聚,互相看看作品,提提意见,一起进步。”

王婶一听。

眼睛亮了。

“这个好啊!”

“我早就想说了,一个人琢磨,总归有限。”

“你牵头,婶子支持你!”

林晓梅笑得更甜了。

“那行,我再去问问其他人。”

“要是大家都同意,咱们就定个时间。”

“好好好,你去问。”

林晓梅又去了几家。

都是村里手艺不错的妇女。

她挨个说。

话都说得漂亮。

“咱们互相学习。”

“都是为了村里好。”

“要是以后咱们青溪村的刺绣出名了,大家都能多挣点钱。”

这话说到心坎里了。

谁不想多挣点?

于是都答应了。

林晓梅跑了一圈。

回到家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她妈把饭端上桌。

“跑哪儿去了,这么久。”

“去跟婶子们商量事儿。”林晓梅坐下,“我们打算组织个刺绣交流小组,一起进步。”

“哎哟,我闺女就是心善。”她妈给她夹菜,“自己好了,还不忘拉拔别人。”

林晓梅笑笑。

没说话。

她心里盘算着。

等小组组织起来。

她就是领头人。

到时候。

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她身上。

苏晚晚?

一个人闷头干。

能掀起什么浪?

---

苏晚晚回到家。

她爸妈也听到广播了。

她爸蹲在门口抽烟。

看见她回来。

抬头看了一眼。

“入围了?”

“嗯。”

“好好比。”她爸说了三个字。

就没再说什么。

但她妈高兴坏了。

拉着苏晚晚问东问西。

“啥时候绣的?妈咋不知道?”

“就前阵子。”

“哎哟,我闺女真行!”

“妈,就是入围,还没拿奖呢。”

“入围就不错了!咱们村就两个人入围,你一个,林晓梅一个。”

她妈说着。

突然压低声音。

“我听说,林晓梅今天下午跑了好几家,说要组织什么刺绣小组。”

苏晚晚挑眉。

“刺绣小组?”

“是啊,把村里会刺绣的都叫上,一起交流。”她妈说,“你说她这是啥意思?”

苏晚晚想了想。

“挺好的啊。”

“好啥好。”她妈撇嘴,“我看她就是显摆。自己入围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厉害。”

苏晚晚没接话。

她洗了手。

坐下吃饭。

饭桌上。

她妈还在絮叨。

“晚晚,你也去参加那个小组不?”

“不去。”苏晚晚说。

“为啥?”

“没时间。”

“你干啥没时间?”

“我要跟陈阿公学傩舞。”

她妈愣了。

“学那玩意儿干啥?”

“有用。”

“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苏晚晚扒了口饭。

“妈,你就别管了。”

她妈还想说什么。

被她爸打断了。

“吃饭。”

她妈只好闭嘴。

吃完饭。

苏晚晚回自己屋。

她坐在床边。

看着窗外。

天完全黑了。

星星出来了。

不多。

稀稀拉拉的。

她想起今天陈阿公说的那些话。

想起那本破烂的手抄本。

想起那些面具。

又想起广播里的通知。

想起林晓梅组织的刺绣小组。

事情好像越来越多了。

但她不慌。

一步一步来。

傩舞要学。

刺绣也要继续练。

至于林晓梅……

苏晚晚笑了笑。

爱折腾就折腾吧。

她翻出绣绷。

点上油灯。

继续绣她的《莲年有鱼》。

还有半个莲花没绣完。

得抓紧了。

针线在灯下闪着光。

一针。

一线。

稳稳的。

就像她这个人。

不急不躁。

但每一步。

都走得扎实。

屋外。

风吹过树梢。

沙沙的响。

远处传来狗叫。

一声。

两声。

然后安静了。

青溪村的夜。

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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